第 17 章(第1页)
陈家栋屋位于城里最繁华的街区,南北西东四方街道,均以陈家第三代生辰命名。
陈卓秀携众人驱车停至癸未街,入正门,先绕过九曲长廊,进入中轴线前厅,香火缭绕,烟如霞蔚。
游翊新奇,跟在末尾,见此围合青砖灰瓦,花岗岩铺就的小庙埕平整干净,中间一顶石香炉嵌在地上,两侧有石狮衔珠。
面前三间厢房,红旗木门,正中那间门额题“天后神厅”几个隶字。房内,木雕须弥座神坛,上设神龛,妈祖坐像龙袍加身,凤冠霞帔,千里眼、顺风耳在左右护法。屋顶嵌海图彩画,垂脊饰有鳌鱼,两侧对联歌功德、祈平安。
陈卓秀如往常一样,进门率先跪在中间的蒲团上,合眼默诵三叩首;贺兰松和易帅英跟着鞠躬。
游翊连忙跟在后面,不由肃穆起来。她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虔诚的信众,心想不愧是古人。
越往围村深处走,陈卓秀的姐姐、嫂嫂、侄子间或露面问候。
游翊惊奇地发现,这些亲眷,一看就是陈卓秀家的。虽然做珠宝生意,却人人衣衫素净,不着金银,面相亦是光洁清润,语调平和,步履从容,与游翊幻想中的老钱风十分吻合。
她忍不住道:“卓秀,你们家的人看起来都好有文化。”
“谬赞。”陈卓秀弯弯眼睫,“我奶奶是前朝探花之女,家风崇文重教,故而也要求我们后辈知书明礼,淡泊处世。”
贺兰松笑笑:“看来卓秀与奶奶最像了。”
“我身弱,金旺克身,便自幼跟在奶奶身边,学丹青而避经营,当然与奶奶像了。”陈卓秀说着,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进入内厅。
酸枝红木圆桌上盘碗罗列,佳肴荟萃,香气氤氲。
游翊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卓秀,我们一来就吃饭吗?太隆重了,多不好意思。”
陈卓秀轻笑出声:“无妨,你们是贵客。并且,今日亦是涤尘宴。”
“涤尘宴?”游翊不解。
家中后辈们已渐次入席,爷爷奶奶最后才落座主位。游翊将从东珠港和水市舶带来的礼品一一奉上。
陈家人热情好客,拉着贺兰松颂她品行俊朗,拉着易帅英称她容姿飒爽,拉着游翊赞她聪慧伶俐,几位年轻人接手水市舶创办商行实乃敢想敢为、少年英雌。
易帅英被夸得飘飘欲仙,凤眼微眯,陶醉其中。
很快,桌上又来了人,原来是陈卓秀的叔叔婶婶,结束远航满载而归。陈家欢呼雀跃,斟茶祷告,谢过妈祖又为疍民祈福,热闹非凡,像在过年。
游翊想起,她已经五六年没有回家乡过年了。记得小时候每逢过年,漂泊在外的姑姑姨妈都会赶来,亲人们欢聚一堂,煮着饺子卡点上供,守着电视卡点放炮,也是如此有烟火气。
她倍感亲切,发自内心地笑着。北山南洋,习俗大相径庭,人情却未褪色。
可惜,游翊已不是能无忧无虑一心享受片刻安宁的孩子了。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和陈卓秀爷爷谈生意。此刻正是促成合作的好时机。
可是选在汤水沸腾之时,泼上一瓢冷硬的金银,实在太过功利与扫兴。
她难得有些犹豫。
这时,一直怡然沉醉的易帅英突然起身给爷爷敬茶,问:“爷爷,早就知道咱们珠场远近闻名,又听卓秀说,咱们家还有渌阳最大的基塘庄园?我们水市舶刚好在考虑调整鲜河鱼的进货渠道,不知……”
游翊听得一怔:难道易帅英能听见她的声音?
正想着,易帅英余光瞥一眼游翊,挑挑眉。
游翊心里一暖。易帅英向来横冲直撞无所畏惧,自然不怕会打破饭局的和谐,影响众人心里的口碑,说干就干,替她出面。
爷爷的面色果然发沉,听到“基塘庄园”几个字,明显不悦。
奶奶微笑着圆场:“英儿能独当一面了。不过,如今我与你陈爷爷已不再过问生意,你们若有想法,可与卓秀的父亲母亲商议。”
游翊搭起台阶:“英儿连日来为商行的生意操碎了心,不如先用膳,吃完我们和卓秀、兰松一起,同伯父伯母详谈?”
易帅英心领神会:“是晚辈唐突了。我也是初出茅庐,经验不足,为了生意难以寝食,更何况受水市舶的意船长所托,我不愿辜负。”
陈卓秀的母亲接着问:“是胸口带刀的意船长吗?早听卓秀提起,实在传奇。”
游翊笑回:“都是妈祖娘娘的庇佑。”
顺理成章,游翊稍微润色了意娘在南洋的经历,易帅英与贺兰松则在一旁简要补充刃浪商行的规划。
陈家人听得入迷,陈爷爷陈奶奶目光中多了赞许之情,陈父陈母更是意兴正浓,饭后又带着几人前往书房详谈,决定明日亲自带领几人,前往姑奶奶家的基塘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