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第3页)
红色的尾灯在镇上清晨那层灰蒙蒙的冷雾里闪了一下,转个弯就不见了。
白天就是我妈的个人秀。
收拾永远扫不完的灰尘、盘点过年要送礼的年货、隔着院墙跟隔壁的王大婶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下午去奶奶开的那个小卖部里帮着看两小时摊子。
我呢,要么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赶那些抄答案都嫌手酸的寒假作业,要么被以前初中的几个死党叫出去,在镇中那个连篮筐都歪了的球场上冻得鼻青脸肿地打半天球。
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围着电视机扒饭。
新闻联播播完,我爸就开始在沙发上打瞌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我妈没好气地推他一把,骂一句“滚回床上去睡”。
等他迷迷糊糊进了屋,我妈再去关电视、拔插头、挨个检查门窗有没有锁死。
我在镇上的旧卧室,和县城那间次卧的格局天差地别。
这屋子更憋屈,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平方。
一张漆皮斑驳的单人床死死贴着墙根。
对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书桌,桌面上还堆着我初三用过的那几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旁边立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塑料笔筒。
墙面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三张奖状,边角早就发黄卷边了。贴得最高、最显眼的那张,还是我小学五年级拿的“三好学生”。
那张床还是我小时候睡的,一米二宽。
现在我躺上去,脚后跟能直接蹬到床尾的木板上。
盖在身上的,是老家弹棉花铺子里弹出来的老式实心棉被。
那重量,压在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气都得费点劲,但钻进去是真的暖和。
隔壁就是我爸妈的主卧。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客厅。
老房子的砖墙隔音,比县城那个纸糊一样的出租屋稍微强点。
但到了半夜三更、万籁俱寂的时候,隔壁木板床翻身发出的“嘎吱”声,还是能隐隐约约传过来。
不过,因为中间多了个客厅作为缓冲地带,声音传到我这屋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一种很钝的闷响,不像在县城时那样,只隔着一条窄走廊和两扇薄木门,听得人头皮发麻。
寒假的头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妈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松弛下来了。
在县城那个只有我们俩的六十五平米里,她的神经是紧绷的,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全死死锚定在我一个人身上。
现在回了镇上,回到了她熟悉的主场,她的注意力被瞬间分流了。
分给了我爸、分给了那一堆堆的年货、分给了隔壁大婶、分给了小卖部的进货单。
她走路的步子比在县城迈得大,干活的手脚比在县城麻利。
前天跟菜市场口卖肉的屠户因为两毛钱的零头吵了一架,那战斗力比在县城对付卖鱼老板时还要生猛。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院子里,盯着角落那棵快死掉的石榴树看了足足五分钟。
突然嘟囔了一句:“今年这破树怎么抽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野枝子,再不铰铰过年都不开花了。”说完,转身进屋翻出一把生锈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半个小时。
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在发泄这三个月在县城憋出来的那股子邪火,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劲儿。
但这看似完全倒带的生活里,有些微小的东西,终究是变了。
你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脸之后。
以前在镇上,她都是拿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胡乱呼噜两把脸,就算完事了。
但现在,她会回到卧室,翻出从县城带回来的那几个瓶瓶罐罐,抠出一点白色的膏体,飞快地在手上和脸上抹匀。
她干这个动作的时候,像做贼一样。涂抹的速度极快,眼神还时不时往门外瞟,生怕被我爸或者我撞见她这副“臭美”的德行。
再比如,她玩手机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在镇上时拉长了一大截。
以前她晚上顶多在沙发上划拉两下那些配着罐头笑声的土味视频,看不过五分钟就把手机扔一边了。
但现在,她跟我爸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手机屏幕经常一亮就是二三十分钟。
手机只要不用,绝对是屏幕朝下死死扣在腿上或者沙发面上。时不时拿起来翻看一眼,立刻又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