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第2页)
四十分钟后,他两手勒着五六个被撑得快变形的塑料袋推门进来。
往餐桌上重重一墩,顺手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进坑里,拿起遥控器调到央视新闻频道,开始盯着屏幕上的国际局势看。
从进门到落座,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我妈走过去,像个查房的护士长一样,把塑料袋一个个扒开清点。
扒到第三个袋子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从袋子里扯出一包真空包装的花生米——全是剥好皮的红皮花生。
那一刻,她站在餐桌边,手里死死捏着那包花生米,转过头,像看阶级敌人一样盯着我爸的后脑勺。
那个吃人的眼神足足持续了两秒。然后,她猛地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
战斗打响。
一段时长三分钟、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扫射的单方面训斥,瞬间引爆了客厅。
内容从“你买这剥皮花生是打算留着长毛吗”,一路升级到“你这耳朵是用来出气的还是用来喘气的”,最后精准地落到了那个万年不变的总结陈词上:
“你在单位给领导办事精明得跟个猴似的,怎么一回了家就变成个又聋又瞎的木头桩子!”
面对这狂风骤雨,我爸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默默调小了一格,然后继续盯着屏幕看。
没有回嘴,没有辩解,更没有道歉。
直到我妈骂到第二分半钟,因为一口气没喘匀稍微卡了个壳,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按下遥控器,“咔哒”一声,换了个农业频道。
这就是他们俩的日常。这套在老房子里运行了十六年的交互系统,固若金汤。
我妈负责疯狂输出,我爸负责沉默接收。
中间完全没有反馈回路,那些带着火星子的数据丢进我爸这个黑洞里,到底是烧了还是被消化了,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你要说他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也不对。有些犄角旮旯的细节,还是能泄露点底牌的。
比如,每个月工资一发,除了扣下三百块买烟钱,剩下的全额自动转账到我妈卡上。这规矩是他自己立的,我妈从没开口要过。
比如,去县城租房子、签合同、跑中介,全是他在镇上和县城之间来回折腾搞定的。
再比如这次。
他从县城接我们回来那天,后备箱里除了我们的两个大黑行李箱,还多出来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里装着整整两斤带壳的生花生;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三条熏得乌黑发亮的腊肉。
那袋带壳花生,说明他不仅听清了上次我妈骂的内容,而且死死记住了,只是他绝不会从嘴里说出一句“我改了”。
我妈翻出那袋花生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它塞进了橱柜最里面。
至于那三条腊肉,更是老家地道的土法熏制。
是镇政府里一个平时爱鼓捣这些的同事自家做的。
我爸下班后专门绕了两条街去人家家里拿的。
他拎进门,往桌上一扔,干巴巴地说:“咱妈托我带的。”
他嘴里的“咱妈”,指的是我奶奶。
但我心里门儿清,我奶奶那抠搜劲儿,压根不可能托他带这么贵的东西。
这三条腊肉,纯粹是他知道我妈好这一口,自己拉下老脸去跟同事讨来的。
我妈知道,我也知道。但在这个家里,三个人都默契地闭着嘴,谁也没有去戳破那层别扭的包装纸。
…………
在镇上的寒假,就像一列设定好程序的绿皮火车,每天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哐当哐当地循环。
早上八点,我被厨房里的锅铲声吵醒。
我妈早就在灶台前忙活了,餐桌上照例摆着白面馒头、熬出米油的大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和两个白水煮蛋。
我爸比我起得早,他年前还得在单位耗几天。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跨上那辆电瓶早就老化的小刀电动车,从院子大门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