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第4页)
我坐在斜对面的小马扎上,距离和角度都看不见屏幕。
但我能看到她大拇指滑动的频率。
那根本不是刷短视频那种机械的、快速的往上划拉,而是停顿很久、然后再往下划一点的节奏。
那是人在阅读大段文字时,才会有的动作。
至于在县城里那些深更半夜的诡异举动,在镇上被彻底强制关停了。
我爸每天晚上十点不到就雷打不动地开始打呼噜。
那呼噜声穿过客厅,像一头困兽的低吼,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屋子里有个随时会醒来的成年男人。
最关键的是物理环境的限制。
老房子的卫生间就紧挨着客厅,从我房间或者主卧去卫生间,都必须穿过客厅。
这老房子的木地板只要一踩,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半夜要是起来上个厕所,那动静能直接把我爸吵得翻个身,紧接着就是我妈条件反射地从被窝里诈尸般地吼一嗓子:“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溜达啥!”
在这种360度无死角的双重声学监控下,县城卫生间里那种凌晨一点、磨砂玻璃门后透出蓝白色手机荧光的画面,在这里连一秒钟的生存空间都没有。
寒假期间,我跟楼上的周姐彻底切断了物理联系,只剩下微信上偶尔的文字交流。
聊天的频率不高,大概两三天蹦出几条消息,内容碎得像饼干渣。
她问:“卷子做完没?”
我回:“快了,剩两套理综。”
我问:“小杰呢?”
她回:“被赵大勇那个王八蛋接去市里了,说过完年才送回来。屋里就剩我一个。”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外头风刮得窗户直响。她突然发过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昊子,你老家那边下雪没?”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回过去:“没下,就是干冷,风大。”
对话框上面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我这儿也是。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暖气开到最大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冷得睡不着。”
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动漫猫咪表情包。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这种透着软弱和孤独的话题。
最后,我硬邦邦地敲了几个字:“那多盖两床被子吧。”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发了一个盖着被子睡觉的“晚安”贴图。
屏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这张贴图上,再也没有动静。
『?20220213·星期日·14:0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天气:阴转多云九度微风?』
二月十三号,正月十三。
下午两点,我爸开着那辆到处漏风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们拉回了县城老小区。
学校的死规矩,正月十六必须报到,十七正式开课。
这趟拉回来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时候整整胖了一圈。
两个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线了。
除了衣服,还有老家亲戚塞的两竹篮子带着鸡屎味的土鸡蛋,奶奶从小卖部里扫荡来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
最离谱的是,我妈居然在镇上集市买了个笨重的大砂锅和一套大红色的粗布床单,非要带过来。
车停在楼下泥地里的时候,天上阴沉沉的。
我爸帮着把那两个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气扛上三楼,累得直喘粗气。
他在客厅那破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大手照旧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收收心,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