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楼下(第4页)
没有丝袜的遮挡,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匀净。
脚踝的骨头微微凸起,脚弓因为踩着软垫往内收出一个极深的弧度。
那几个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微微张开着。
手机里不知道播了什么段子,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身子跟着一抖,搭在茶几上的那条腿也顺势晃了半拍。
脚趾在半空中毫无意识地往下勾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那动作连半秒钟都不到。
走廊尽头传来冲水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杰的脚步声。
我猛地把视线拔回来,死死盯着面前那道几何题。
右手抓起那支中华牌铅笔,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画辅助线。
因为手指用力过猛,笔尖在纸上划出“嚓”的一声,硬生生把那层薄薄的卷子纸戳出了一个坑。
『?20211114·星期日·20:30·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天气:晴八度?』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晚上,周姐又下来串门了。
这回手里还拎了瓶酒。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搬来这两个多月,小杰要是早早关在屋里玩电脑,周姐偶尔就会拎着瓶长城干红或者几罐雪花啤酒下来找我妈。
我妈会在厨房里切盘熟食店买的卤牛肉,或者弄碟油炸花生米,俩人就盘腿坐在客厅那破沙发上边喝边聊。
我在次卧写卷子,房门虽然关着,但这种老房子的隔音等同于没有。
走廊也不长,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总是会变成一阵阵嗡嗡的背景音钻进我耳朵里。
以前,我把这种声音跟外头马路上过大卡车的声音归为一类,直接屏蔽。
但自从别克车事件之后,我的耳朵像装了定向监听器。只要她们在外面聊天,我就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笔,去捕捉那些混杂在笑声里的词句。
那天晚上,她们喝的是周姐自带的红酒。
瓶子上全是洋码子。
我妈骨子里还是个镇上妇女,喝不惯这洋玩意儿,拿高脚杯的姿势也透着股别扭——五个手指头死死攥着杯肚,跟端大茶缸子似的。
周姐纠正过她一回,让她捏杯柄,她装模作样学了两分钟,转头一激动又一把攥回去了。
我刚做完最后一道英语改错题,合上辅导书,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喝。拉开次卧的门,脚刚迈进走廊,我就听到了周姐的声音。
因为喝了酒,她平时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点黏糊糊的慵懒。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嘛?一个人带着孩子窝在这边,老公十天半个月不见个人影。大半夜一个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你就没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妈的声音紧跟着就炸了,音调比平时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防御机制全开:“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啥!不正经!什么想不想的,老娘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伺候完小的还要洗衣服拖地,累得沾枕头就打呼噜,哪有那闲工夫想那些烂七八糟的事!”
周姐在外面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但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早就把你这块木头看透了”的戏谑:“行行行,你最清心寡欲,你陈芳同志最守妇道了,行了吧?”
我站在次卧和卫生间中间那截最黑的过道里,脚底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两步,就能完全暴露在客厅的视线里。但我没动。
从我站的这个死角,刚好能切出一个斜角的画面。
我妈坐在沙发靠近阳台的那头,周姐盘腿坐在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