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楼下(第5页)
中间那张满是水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两个玻璃杯,还有一盘快见底的牛肉片。
我妈攥着杯子的那只手僵在膝盖上。
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在头顶的吸顶灯下发着暗光。
她脸上没怎么上脸,但耳根子连着脖颈侧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全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粉红色。
她这人就这样,酒量其实还行,但只要一沾酒,脖子准比脸先红。
“我跟你说正经的,芳芳。”周姐收了笑,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像在推心置腹,
“这有什么丢人的?正常的生理需求罢了。你们家老林……你们俩现在多久交一回公粮?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
“周敏!”我妈猛地拔高了嗓门打断了她。
这是她急眼了的标准前奏。
但刚喊完这个名字,她似乎意识到这破房子的隔音太差,声音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听着有点咬牙切齿:“你少拿你那些乌七八糟的破事往我身上套。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我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好好好,我是妖精,你是活菩萨。”周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玻璃杯底磕在木头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凑近了我妈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我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
“……试试嘛。”
客厅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电视机开着,调了静音,屏幕上不知道在播什么晚会,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我妈半天没吱声。过了足足五六秒,她突然抬起手,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红酒一口灌进喉咙里。然后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茶几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拿这一下,强行斩断这个让她下不来台的话题。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退回次卧,轻轻拉上门。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两只手死死按在冰凉的桌面上。
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的回音。
“你就不想嘛”、“生理需求”、“多久交一回”。这些直白到粗鄙的词汇,和我妈那句急头白脸的“不正经”,在脑子里疯狂对撞。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周姐才走。
我从门缝里看到她扶着墙走过走廊的半个身子。
脚步有些踉跄。
我妈跟在后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粗糙:“慢点走,别一头栽楼梯下头磕掉门牙。”
大门关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冲洗杯子的水流声。没过多久,客厅的灯“啪”
地灭了。
走廊里响起我妈走回主卧的脚步声。拖鞋在地上蹭出的声音,比平时要轻缓一些,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有点头重脚轻。主卧的门被带上了,没锁。
夜深了。安静得连对面楼不知道谁家阳台上的铁丝衣架被风吹得撞击墙面的
“叮当”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
十一月下旬的日子,表面上看,水波不兴。
早晨六点半的闹钟一响,我妈照旧提前十分钟起床,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给我热馒头煮鸡蛋。
我按部就班地洗脸、吞早饭、背书包出门。
下午四点半放学,一周三个晚上爬上四楼辅导小杰。
吃完饭写作业,被催着洗澡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