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第1页)
竹韵苑,林小膳的“实验室”兼宿舍,气氛彻底变了。
以前这儿乱得很有风格——桌上摊着画满奇怪符号的兽皮纸,墙角堆着不同配比的陶粒样本,窗台上晾着几排颜色诡异的“灵食”半成品,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混合了草药、焦糊味和偶尔食物香气的复杂气息。用她自己的话说:“乱,但是乱中有序,我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
现在,这种“乱中有序”被一种冰冷的、外科手术室般的规整取代了。
陆谨行来“视察”并落实协议条款的第一天,就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她这间不大的屋子重新“规划”了一遍。
“实验记录区、样品存放区、活性材料(特指玉昙)隔离观察区、日常杂物区,须明确分隔。”他一边说,一边手指凌空划动,淡淡的灵力线条在地上刻出清晰的分界,“各区物品不得混放。记录笔墨纸砚置于此处,”他指着一张被清理得只剩下一支笔、一方墨、一叠特制符纸的小桌,“非记录时间,不得堆放其他杂物。”
林小膳跟在他身后,嘴角抽搐,内心疯狂OS:‘大哥,我画图推导的时候需要随手抓张纸!灵感来了难道还要先洗手焚香挪到记录区吗?!’
但她不敢说。协议第一条:服从监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谨行像个人形扫描仪加自动归类机器人,把她那些“乱中有序”的宝贝们分门别类,塞进新搬来的、贴着不同标签的玉盒或木架上。连她藏在床底备用的一小袋炒灵豆,都被翻出来,放在了“非实验用品(需申报)”的架子上。
最要命的是沟通流程。
她想通过玉昙新芽试探一下手机的状态?行。先得用陆谨行给的、那种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青色传讯符,输入灵力,对着它一字一句报备:“申请于未时三刻,在竹韵苑内室隔离观察区,对玉昙新芽进行第X次标准信号接触实验,预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息,接触方式为意念模拟基础闪烁节奏,强度等级预设为‘微弱’,申请监督员陆谨行师兄到场。”
那传讯符跟打卡机似的,记录下她的声音和时间,然后才会慢悠悠飘走。通常不超过半盏茶,陆谨行就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表情跟量过一样标准——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期待,就是纯粹的“履行职责”。
他来了也不多话,往隔离观察区(其实就是窗边一张加了小型隔绝防护阵的桌子)旁边一站,掏出那枚特制的、带着防篡改禁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记录玉简,输入灵力激活,玉简便悬浮在半空,开始自动记录环境灵气参数、时间、以及他接下来要口述的观察要点。
“实验者林小膳,申请项目:标准信号接触实验,序列号七。监督员陆谨行,记录开始。”他声音平稳无波,像在念咒,“环境灵气稳定,波动值低于基准线千分之五。玉昙新芽当前状态:灵光稳定,闪烁间隔约五息一次,模式为单短闪。接触预备——”
林小膳就得在他这种毫无感情的播报声里,硬着头皮,集中精神,去模仿那新芽一闪一闪的节奏,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那点微末的神识(她称之为“脑电波”)去“碰”那柔弱的浅绿光点。
大多数时候,啥也没发生。新芽该闪还闪,怀里的手机死寂一片。陆谨行就会平静地记录:“接触完成。目标无响应。异宝无异常波动。实验结束。耗时二十八息。”然后干脆利落地收起玉简,点点头,转身就走,留下一句:“下次申请,请至少提前一刻钟。”
偶尔,比如第三次尝试时,林小膳因为前一天没睡好,模仿节奏时慢了半拍,新芽的光似乎突兀地急促闪烁了两下,她怀里贴肉藏着的手机屏幕裂缝里,那粒幽蓝光屑也跟着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亮了一下,比呼吸还轻。
就这一下。
陆谨行记录的声音都没变调:“接触完成。目标反馈:灵光闪烁模式出现短暂异常加速,持续约零点三息。异宝反馈:检测到极其微弱(强度等级评定:末等)的规则性灵光波动,持续时间约零点一息,结构与上次‘协议达成’时观测到的末等波动有百分之七十相似性。疑似存在被动响应。实验结束。耗时三十一息。”
林小膳当时心里那个抓狂啊。她这个“当事人”都差点没感觉到的变化,他居然能量化到“零点三息”、“末等”、“百分之七十相似性”?这人是人形示波器吗?!
但憋屈归憋屈,这种高压、透明、且被强迫“数据化”的研究方式,确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首先,林小膳不得不把自己的“瞎琢磨”升级成了“系统性记录”。陆谨行丢给她一本《基础观测与记录规范(炼器堂试行版)》,要求她至少学会区分和记录“灵气波动强度等级”、“灵光闪烁模式分类(连续、间断、脉冲、复合)”、“反应延迟时间”等基础参数。她以前那些“好像闪得快了点”、“感觉有点热”的模糊描述,现在通通不合格。
逼急了,她灵机一动,把自己手机里(当然是背地里偷偷回忆)关于数据记录的那点可怜知识倒腾出来,结合陆谨行那本天书般的规范,自己捣鼓出了一套“林氏简化记录法”。
她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烧黑的树枝(陆谨行不许她用可能有灵性干扰的墨汁在实验区乱画)画上横竖格子。横轴标时间(以她自己的呼吸次数粗略估算,因为陆谨行不肯给她更精密的计时法器,说“过度依赖外物不利于培养自身感知”),纵轴标她自己定义的“反应强度等级”(从“无”到“微”再到“弱”,最高只到“中”,再往上她不敢试)。然后用不同数量的点来表示玉昙新芽的闪烁模式,用叉号表示手机光屑的反应。
这土了吧唧的表格画出来,她自己看着都寒碜。没想到陆谨行来检查时,盯着那木板看了足足十息,居然没批评,只是伸出手指,在那“纵轴”边上凌空刻了一个更精细的、代表微弱灵力波动的刻度虚影,淡淡道:“强度感知,可尝试以自身神识触发最低阶‘清心符’时的消耗为基准‘弱’级,向下估算。你的‘微’,约相当于其十分之一至二十分之一。”
林小膳愣愣地点头,心里却有点古怪的感觉——这算……指导?
其次,在陆谨行那种“一切皆可量化、皆需逻辑解释”的思维方式逼迫下,林小膳开始被迫用更“学术”的方式去思考手机和玉昙的关系。她不能再说“它们好像能说话”,而得想“它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种基于特定规则的信息交换通道”。
她想起以前专业课提过一嘴的通信原理,什么信道、编码、调制解调……虽然早就还给了老师,但大概概念还在。某次实验后,她一边整理自己那寒酸的木板记录,一边忍不住嘀咕:“这感觉……有点像信号贼差、还老掉线的破网啊,玉昙就是个时灵时不灵的接收天线,还得自己猜协议……”
“破网?天线?协议?”陆谨行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吓了她一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记录完,却没立刻走,正看着她木板上的鬼画符。
林小膳头皮一麻,赶紧找补:“啊,就是……我自己瞎比喻。感觉玉昙像是在接收一种很微弱的、有特定规律的‘波’,然后把它变成自己能理解的闪烁。我那铁片呢,就是偶尔发点‘波’出来,但大部分时间关机……呃,休眠。”她差点把“发射端”和“接收端”秃噜出来。
陆谨行没追问具体词汇,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新芽,又看看她怀里的位置(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沉吟道:“‘波’之喻,倒也贴切。灵力流转亦有波动之性。若视玉昙为某种对特定‘异种规则波动’敏感之介质,其闪烁便是‘共振’或‘转译’之外显……而你那异宝,则为波动之源,只是其源残破,波动断续、微弱且难以解读。”
他居然顺着她的比喻往下推了!林小膳瞪大了眼睛。
陆谨行似乎进入了某种纯粹的推演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着一些代表灵力流向和衰减的曲线,语速比平时稍快:“然,寻常共振,被动响应居多。观玉昙近几次反馈,尤其在你‘模仿节奏’偏差时,其闪烁模式变化,似有‘主动调整’以匹配或试探之意……此非单纯介质所能为。”
他忽然转向林小膳,目光锐利:“你最初提及,玉昙能‘过滤’异宝泄露之‘杂波’,令你心境平和。如今细思,此‘过滤’,或许并非消弭,而是……**转化**?将其难以承受或理解之部分,转为自身可处理之温和灵光信息?”
林小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当初就是随口编的,哪有想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