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汪洋中的天使街(第4页)
孟小伟的爸爸妈妈急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扑过去。
“瞧,他醒了。”罗天宇探头看看,很有把握地发布消息。
哗啦的一下子,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被掀掉了。我把手合在胸口,学着我妈的样子,掌心对着掌心,默念了一声:“菩萨保佑。”
如果余朵知道我这么做,她肯定又会笑话我“蠢货”。小孩子当然不应该讲迷信,可我在这种时候还能够做些别的什么吗?
仅仅过了几分钟时间,孟小伟的爸爸妈妈就出来了。他妈妈一直在抹眼泪。他爸爸走到我面前说:“余宝,你进去吧,小伟现在要见你。”
我看了一眼成泰和罗天宇,他们两个人也在不声不响看我。好像罗天宇的脸上又开始紧张,只不过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轻轻拉开门,踮着脚尖走进急诊室。房间太大了,房间一角盖着白被单的孟小伟就显得特别特别小。他头顶上挂着一个输液瓶,被单下面伸出来好几根塑料管,管子里的**有红色,有黄色。他病床的一侧有一台嘀嘀发响的仪器,半个电视机那么大,屏幕上是一道红一道绿的彩色光波,波纹动个不停,有时候宽一点,有时候又变得窄一点。光波后面有数字显示,同样也是忽高忽低来回跳动。孟小伟的整个脑袋上都裹着白纱布,比我妈上次受伤包扎的模样要可怕很多。还有,他有半边脸是肿胀青紫的,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也翻了出来,耷拉着,比猪嘴巴还要大,如果不说他是孟小伟,我可能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我最好的好朋友。
他盖在被单下面的身体伤得如何呢?我一点儿也看不到。我不敢触碰那片被单,害怕一掀起来,里面的情况会让我崩溃。
“余宝。”他睁着一只好点的眼睛看我,似乎还想要笑上一笑。
“你没事的。”我告诉他,“医生已经救活了你。”
“我知道。”他又想笑。仪器上的嘀嘀声响得急促了一点。
“逮着粉蝶了吗?几只?”我问他。
他没说话,被单下面的身体却窸窸窣窣努力在动,之后一只肿胀变形的紫颜色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个三寸长的小药瓶。
“给你的。”他说。
我接过药瓶,发现瓶盖上早已经戳好了几个米粒大小的洞,瓶子里爬动着五六只耷拉了翅膀的小粉蝶,有浅黄色,也有灰白色,每只粉蝶的翅膀上都长着美丽的小黑点。瓶子里面还塞进了一朵黄瓜花,五星形,毛茸茸的透着新鲜,大概是留给小粉蝶的食物。粉蝶是吃花粉还是吸花汁?回家我得查査书。
孟小伟很吃力地跟我说话:“真倒霉,我才逮了这几只,就下雨了。后来我跑到一个墙脚下躲雨。雨太大了,一直不停,一直不停。后来墙边上的一棵树就倒了,后来墙就坍了。才逮到六只!余宝你说,粉蝶分不分公母啊?”
“分的吧?”我没有把握。
“肯定分。”他喘了一阵气。“哎,六只里面最少要有一只是母的,不然屙不出卵,我太倒霉了。”
我说:“孟小伟,我真应该跟你一块儿去。”我紧攥着那个小瓶子。
“才不,你不去是对的,不然我们都躺这儿了,谁来喂它们?”
我想这就是他对我的托付,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我必须把瓶子里的粉蝶喂好,保证它们能够屙出卵来。
他幸福地叹出一口气:“能孵出好多小青虫啊,几百条几千条啊。一条卖一块钱的话,足够我们四个人看一场3D电影了,是不是?”
我说:“当然是,肯定够了。”
“要是《变形金刚》放过了,还有《机器侠》,还有《功夫熊猫2》,一直都会有的,你别担心。”他碰了碰我的手。
“我才不担心。只要是3D电影,看什么都一样。”
他不断地想笑,又不断地皱眉头。每说几句话,他就要停顿,喘气,喉咙里有咝咝作响的声音。
胖护士抱着几瓶药水走进来,用手势示意我出去。
我说:“再见孟小伟。我会帮你把粉蝶养好。”
他点头:“我知道你会。再见余宝。”他对我摇动那只肿胀的手。
我做了整整一夜噩梦。我梦见那些粉蝶从瓶子里爬出来,长出一副钢牙铁齿,拼命地吃,拼命地长大。我们家的房子被它们吃掉了。整条天使街都被它们吃掉了。然后它们开始吃我和孟小伟,先吃手,再吃脚,最后吃头,嚼出咯嘣咯嘣的脆响。粉蝶把我们吃完之后,长成比足球场还大的怪物,飞起来遮天蔽日,可怕极了。它们屙出来的每一粒卵都有河南人的面锅盖那么大,一大堆一大堆的,把河流湖泊都堵了起来……
我惊醒之后,赶快摸黑下床,把小药瓶拿进厕所,开灯察看。有两只粉蝶已经死了,还有四只也奄奄一息。我祈求它们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要不然孟小伟伤好之后管我要小青虫,我拿什么交给他?
天明的时候,孟小伟的妈妈又打来电话,泣不成声地说,小伟已经走了。“临走还喊了你的名字。”她说。
我浑身颤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了一上午。余朵不断地敲厕所门,要确信我没事。她破天荒没有嘲笑我是蠢货。
从厕所出来后,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走到阳台上,找了一个大瓦钵,把里面的杂物倒干净,把药瓶里的四只粉蝶放进去,上面盖了一块我从妈妈衣橱里找出来的薄纱巾,四角扎紧,不让粉蝶们有机会逃遁。
孟小伟把它们交给了我。他希望我养着它们。他盼着它们有一天能屙卵,孵出绿色小青虫,而后卖出钱,拿这些钱买电影票,看3D电影。我唯一要祈祷的事情是,如果我们剩下的三个死党真的坐到了电影院时,孟小伟的魂灵会知道,他会闻讯赶来,轻盈地飞过检票口,和我们高高兴兴地会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