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汪洋中的天使街(第3页)
余朵就喜欢骂人家蠢货,好像她自己多么聪明伟大。可我不生她的气,她是我二姐。
我妈煮了肉丝青菜面。吃面的时候,我发现碗底下卧了一个白胖胖的水潽蛋。我妈和余朵的碗里都没有。我用眼睛看我妈,她埋头喝面汤,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情似的。我妈不善言词,可我今天冒险出门接她,她心里肯定开心,多给我一个鸡蛋就是证明。我又转头看余朵。她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两人的待遇不同,可她太聪明了,看见只装看不见。我想她现在一定超级后悔,大雨中冲出去的为什么是我不是她。
我妈留了一碗面条给余香。她虽然在超市有一顿工作餐,可是每晚回家后总是饥肠辘辘的样子。余朵嘲讽她是“饿死鬼投的胎”。余香说,才不是,是因为超市里好吃的东西太多了,鼻子受到香味刺激,肠子就运动得快,当然也就饿得快。
余朵评价:笑死人的逻辑。
饭后,我妈妈收拾厨房,余朵霸占了电视,说要看今天的本地新闻中有没有水淹天使街的镜头。自从她穿公主裙唱歌的形象上过电视之后,她对所有的电视节目都有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电话突然响起来。余朵的反应极快:“我接我接!”奔过去抓起电话。
她这么积极的原因,是她总在幻想有一天,电话里有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对她说,余朵小姐你愿意跟我们签约吗?
可是这个电话却不是找她的,是找我的。
“孟小伟的妈妈。”她告诉我。她又幸灾乐祸:“肯定是你的狐朋狗友在外面闯祸了。”
我忽然想到孟小伟下午出门逮粉蝶的事,会不会是他疯在外面天黑了都不回家,他妈妈找我来要人?
拿起电话,我听到孟妈妈的声音哑得不正常,仿佛喉咙里灌了沙子。她说:“余宝,你能不能到医院来一趟?”
“啊?”我一头雾水。
“天使医院。快点来。”她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天使医院是我们这边的社区医院,不远,跑步过去不会超过十分钟。
成泰和罗天宇在医院门口等我,这让我非常吃惊。孟小伟搞什么鬼,把好朋友们约到医院见面?
成泰哭腔哭调地告诉我:“出大事了!孟小伟被倒下来的砖墙砸到了!”
我愣了有几秒钟,在想砖墙砸到人会有什么后果,是像我妈妈那样,脑袋上缝几针,还是要裹上石膏什么的,躺几个月都不能走路?
“我们快走,去急诊室。”罗天宇催促说。
医院很小,一栋两层的楼房,门诊和住院都在一起。上次我妈被摩托撞伤,在这个医院里住了几天,所以我对各个科室都是熟门熟路。急诊室在一层走廊的尽头,一个很大的房间,门头上有两个红色大字:急诊。从门里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都是脚步匆忙,活像有狼狗在后面追着他们的脚跟。两扇门是对开的,方便担架或者是手术床通行。我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医院,都是窗明几净,漂亮得像白色天堂,可是实际上的医院不是这样,墙壁上污迹斑斑,地砖上总是有可疑的血迹和痰迹,门帘是灰色的,包裹各种医疗器械的消毒包则是陈旧的土黄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那种颓丧。只有弥漫在整栋楼里的酒精和消毒药水的气味,能让人感到放心:至少细菌难以在这儿存活。
孟小伟的家人都守候在急诊室门外。他妈妈眼睛通红,头发有一半散在耳边,就那么拖拉着,看起来完全是失神落魄。他爸爸坐在一张长条靠背椅上,头埋在两手间,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看见我们走过来,稍稍直起腰,露出苦笑:“来了?是小伟说要见你们。”
我的心里忽然地一沉。孟小伟的情况肯定不对,要不然他爸妈不可能是这副模样。在我的印象里,他爸爸是个容易激动的红脸大汉,一激动就要手舞足蹈,说起话来又冲又急,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窝在椅子里茫然无措过?
我上前去推急诊室的门。一个胖胖的护士拦在门口:“等着,让进再进!”
孟小伟妈妈沙哑着嗓门告诉我们:“还在抢救。刚刚又晕过去一次。”
我问她,是不是砖头砸到了脑袋?她摇头,目光悲伤:“他躲雨,墙倒了,他被埋了,扒出来的时候都摸不着心跳了。”说完她“哇”的一声,随即捂住嘴,背过身抽泣。
我和成泰、罗天宇面对面地缩在一个角落里,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长到这么大,我们还没有碰上这样重要和严峻的事。我想我们应该走过去安慰孟小伟的爸爸妈妈,让他们不必着急,无论如何医生都会有办法。报亭的瘦子小李,肾脏都坏掉了,每星期都要让医生给他洗血,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
“孟小伟不会死的,对吧?”成泰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两个。
“他当然不会死。我们俩转到一个学校了,下学期还说好了一块儿上学。”罗天宇回答。
成泰把手心摊开给我们看:“摸摸,手心都出冷汗了。”罗天宇胡乱解释,医院冷气开得太足。”
过了一会儿,我们三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的时候,成泰忽然小声哭起来:“我真的害怕。我不想让孟小伟死。”
罗天宇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见鬼!会不会说点好话呀?”
成泰自言自语:“孟小伟是二年级转到我们学校的。罗天宇你是三年级过来。我们一直是好朋友。我爸说,青梅竹马的朋友最重要,一辈子都能够靠得住。”
罗天宇皱起眉头:“还在说!烦不烦?我打赌孟小伟没事,不然要医院干什么?”
成泰紧盯我不放:“余宝你说呢?你不是鬼眼男孩吗?你说他会不会死?”
我不敢告诉他们说,我从早晨开始一直在头疼。我也不敢说,我担心了一整天,还差点让自己掉进窨井里。我本以为危险来自我自己,躲过去就是躲过去了,谁知道孟小伟才是那个真正让我心慌意乱的人。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恨自己:明明看到有危险,可我猜测不到危险在哪儿。
急诊室的门终于推开一条缝,那个胖护士探出头:“孟小伟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