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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汪洋中的天使街(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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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逗了,”我躲开她,抗议,“一点都不好玩。”

她收了手,很惊讶地看我:“余宝你怎么像个小老头啊?”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嫌我这人没劲,年纪不大,老气横秋。

可我怎么才能让她明白,我此时的感觉有多么不好?我的脑袋一直在隐隐作痛,整个右半边都在疼,好像有一只大手用劲捏住了我的头骨,捏啊捏啊,怎么都不肯放手。脑袋一疼,我的眼前就会有幻觉,晃动着红红绿绿奇形怪状的影像。我的胃里也跟着不舒服,恶心,一个劲儿地想吐。

我好难受。

大雨在冲刷南墙上的整面窗户,每一块窗玻璃都是一帘小小的但是汹涌澎湃的瀑布。阳台上淹了水,眼看就要涨过门槛,漫进室内。余朵找来一根长竹竿,试试探探地寻找阳台下水道,还真被她找着了,拨拉出许多碎布头啦塑料袋啦之类的杂物。她淘干净之后,下水道就通了,水流旋转着从地漏里冲下去,发出呼噜噜的欢畅无比的声响。在几分钟的时间里,积水飞快地消失,露出阳台上脏兮兮的污迹斑驳的水泥地面。

“看!”余朵握着竹竿,洋洋得意:“妈让你守着家,要不是我,家就淹了!”

我承认余朵比我能干。可她的能干也就是捅个阳台,有本事她上街试试?街道上的水已经淹到了行人的膝盖,并且还在不断地往上涨,快要灌进沿街人家的窗户了。我猜想街边的下水道可能都堵着,她有本事把那些地方都捅上一遍,让急流消失吗?

我回屋看了一眼闹钟,时针差不多指到了“6”字。六点钟是我妈妈下班的时间,往常这时候,她应该洗干净了拖把抹布,交还掉手边的去污粉洁厕灵玻璃净之类清洁用品,脱下工作服,出地铁口准备回家。

我猛然想到一个问题:水淹得这么深,电动车肯定不能骑了,我妈妈怎么回家呢?我猜她只能走路,一步步地蹚着水流走回来。她今天是受伤之后的第一天上班,之前她脑袋缝过针,还流了很多血,不可能像受伤之前那样强壮。我害怕她在路上又会出事。今天一整天我这么难受,会不会我的“鬼眼”要应在我妈妈身上?

想到这儿,我猛地一个哆嗦,小便差点儿都冲出来了。我决定出门接妈妈去。我在家里到处找雨伞,没找着。想想这么大的雨,这么急的风,伞肯定撑不住,带着还多个累赘,干脆不找了,穿上凉鞋就出门。

余朵追到门口:“嗨,你一个小孩,要是街上的水把你冲走,你会漂到长江里喂鱼的!”

我才不理她。余朵就爱添油加醋吓唬人。

下楼才知道,天使街上的这片汪洋有多么壮观。一路过去,街两边的人家都在拼了命地跟洪水作战:拿水桶往外舀水,拿铁锹挖沟排水,拿麻袋、塑料袋、超市购物袋装上泥土拦水。其实怎么做都没用,因为水这东西是无孔不入的,这些人家的桌子板凳纸箱鞋子早已经漂在了水面上,能搬动的电器上了床,剩下冰箱这样的大件,没办法安置,眼巴巴看着它们报废。以前报上就说过,我们这一带叫“城乡结合部”,基础设施差,地势又低洼,是减灾防灾的重点监测区。我记得去年夏天下大雨,街区淹得不轻,后来报上登出了灾情照片,来了记者采访,又来了官员视察,拍了胸脯,放了狠话,一定要下大力气治理地下管网系统。结果一年过去,依然水流成河。我认为那个拍胸脯的官员一定是把天使街的事情忘光了,毕竟他们要关注的问题太多,房价啦,物价啦,网络啦,食品安全啦,我们李校长说,做一个好官员不容易。

大雨哗哗地下,真怀疑是不是有人发臭脾气把天给捅破了。雨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一个劲地往我的眼睛里面流,眼珠子渍得生疼。湿透的汗衫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倒是很舒服。我穿着一条松紧带的短裤,当脚下的水流漫过大腿,一直淹到裤腰附近时,肥大的裤管就漂起来了,水底下似乎有一只手在用劲扯我的裤腰,我走一步,那只手就拽一拽,存心要扯掉我的裤子,让我当众出个大洋相似的。我必须时时刻刻把裤腰提在手里。可是这样一来,在急流当中,我的两条胳膊无法张开用来平衡身体,前进就变得十分艰难。甚至我明明往前走了一大步,结果却退回来一小步。我用劲蹚水,左右摇摆挣扎,还没蹭到丁字路口,已经是呼呼喘气,筋疲力尽。

“家之味”超市的孟经理**了上身站在街边,挺着肚皮上白花花的肥肉,两手卷成喇叭对我吆喝:“嗨,小孩不能过来,水太深!”

他身后的超市店堂里,大水已经把所有的货架都变成了浮在水面上的船,所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货品,成了装扮船舷的饰物。

我装作没有听见他的叫喊,因为我不能不往前,我妈妈还在等着我救她。

突然地一下子,我感觉右脚踏了空,仿佛踩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一个劲地往下坠落,坠落。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倾翻过去,跟随着那条倒霉的右腿往下沉没。刹那之间,我的下巴已经触碰到水面。我看见了前方浑浊发亮的水流,看见了水面之下弯弯曲曲的波纹,还有夹杂在波纹中急速旋转的一个塑料饭盒。我在想饭盒为什么不是漂着而是在水中半沉半浮着。我还在想,如果我坠入黑洞,洞的那一边会不会是地球西侧的美国。

这时候我的肩胛一疼,感觉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了我,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

“混账小子哎,不要命了啊?”民警小凌站在雨水中对我发火。

我回过神看,才发现我刚刚失足的地方是一口窨井,为了迅速排水,井盖被人掀开了,水流正缓慢而有力地在井口周围旋转。

“你怎么回事啊?谁让你出的门?你妈呢?”小凌浑身滴水,两眼通红,用劲搡我的肩膀,就差动手揍我一顿。

我说我要去找我妈妈,我妈下班还没回家。

“捣蛋嘛!棒头高的小孩,还想救大人。”他生气。

然后,他胳膊一张,将我拦腰夹了起来,挂在他的腋下,哗啦哗啦地蹚水往前,一直走到河南人的拉面馆,顺手放我在湿淋淋的拉面台子上。

“坐着别动!”他命令我,“找着你妈,我会领她过来。”

我乖乖地坐着,再也不敢动弹。刚才的一幕把我吓坏了,只差一点点,我就要跟这个世界说“拜拜”了。

可是转念一想,我又高兴起来:今天一天我这么难受,惶惶不安,原来恐怖的源头就是我自己啊,是我的“鬼眼”看见了我自己的灾难啊。现在好了,我已经躲过一劫,我妈就不会有事了,我们家所有的人都不会有事了。

夏天的雷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干脆利落。

雨一停,水就慢慢退了。首先露出街面的是马路牙子,然后是一地的泥浆,形形色色的垃圾,甚至还有泡得白白胖胖的老鼠尸体什么的。空气不再清凉,而是散发出难闻的淤泥和垃圾场的气味。湿答答的街道,湿答答的房屋,湿答答的行道树,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颓丧和无奈。

孟经理、肥姨阿秀、和尚还有无锡裁缝和王瘸子,他们都是全家出动,从屋里往外刮水,清扫,然后检查所有损失,然后哭哭啼啼地向社区主任和闻讯赶来的记者们诉苦。可以想见,明天的报纸上肯定又有我们天使街的消息。

会不会得到赔偿呢,他们?

余朵很有把握地说,要是他们买了财产保险和水灾险,那就有;要是没买,对不起了,最多拿一点慰问金。她说去年淹水之后就是这样子的,她记得很清楚。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啊?

她白我一眼:你个蠢货,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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