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乡下来客(第1页)
十一、乡下来客
孟小伟去世后的第二天,我们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搅乱了我们家里贫困但又是平静的生活,也把我的爸爸拖到了万劫不复的可怕深渊。
我其实应该憎恨这两个人的,真的,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出现,我和我的姐姐就不会失去这一切:乐观可亲的爸爸,饭桌上简朴但是其乐融融的一日三餐,余香的白色婚纱,余朵的明星梦,还有我将来要读的大学……可是回想八月里发生的事情,我始终都觉得那就是一团迷雾,雾气浓重,白茫茫一片,我们大家都被裹挟在当中,看不清来路,也见不到结果。
我的爸爸,他就是在雾中跟我们走散了,他离开了我们大家,不声不响地,一意孤行地,而且是无法回头地,走向了一条偏僻而又危险的小路。
说到底,我们家里的人都是善良的人。丁老师上语文课的时候讲解说,“善良”是个褒义词,可我觉得“褒”并不能说明一切都好,因为我在一本书中读到过:任何事物都有其复杂的两面性。“善良”也是这样,当你满怀同情和怜悯,努力去帮助一个人的时候,你可能万万没有想到,灾难已经埋伏在你的身边,虎视眈眈地盯住了你,时时刻刻都能张开大嘴把你吞进去。
到我们家里来的这两个人,一个五十岁,身架眉眼跟我爸爸有点像,可他有病,还病得不轻,佝偻着腰,穿得很破烂,脸瘦得像丝瓜瓤,肤色灰暗得像烧成焦黑的炭。另一个二十五岁,矮胖,皮肤也黑,却是油光锃亮的黑,鼻尖总是汪着一层油,额头上脸颊上长满黄豆大的粉刺,没事的时候他总爱拿两个一块钱的硬币去挤它们,挤破了,流血,然后结疤,脱了疤后,一颗一颗红得很神气。
我爸爸指点我们叫人:五十岁的这个是他嫡亲的堂叔,我们该叫他“爷”,二大爷;年轻的这个,二大爷的儿子,小名狗伢,算我爸的堂弟,我们得叫他“狗叔”。不,不能这么叫,我爸说,这么叫太不严肃,干脆简单点,省去名字,就叫个“叔”吧。
二大爷和叔,都是从爸爸老家来的。二大爷得了病,咳嗽,咯血,还喘不上气,乡下医院只会挂抗生素,别的不会治,没法子想,投奔在大城市打工的我爸爸来了。
“真是没法子想。”二大爷上气不接下气地诉苦,“一大家子人,孙子外孙子都有几个了,个个都是土里刨食的命。这年头,种田能种出什么名堂呢?糊嘴都不够。老老小小都指着我的手艺弄几个零花钱呢,我可真是不能死。我死不得啊,有亮……”
有亮是我爸的名字。这名字我听起来很陌生。我们天使街的邻居都喊他“老余”,没人知道他叫“余有亮”。
我二大爷有什么能挣钱的手艺呢?就是扎纸人纸马纸车纸房子什么的。我爸爸解释说,农村人死了,送葬要烧这些纸扎的东西,不烧的话,就是后人不尽孝。这些车呀房子呀什么的,老人生前一样没有沾到边,死了还不叫他带到阴间享受一下子,太枉为一世了。所以二大爷的手艺在农村能挣钱。
也怪二大爷的儿女都太笨,没学成他的手艺,弄得他生个病还怕家里人断了零花钱。
我爸是个很讲义气很要面子的人,别说他的堂叔堂弟投奔他而来,就是老家村里沾不上多少边的亲戚邻居来,他也不会回绝了人家,或者一顿饭就把人家打发走。
当天晚上,我妈指挥我的两个姐姐,把家里狭小的空间重新做了一番布局:余香和余朵让出她们外屋的双人床,在里屋我的小**挤挤睡;二大爷和叔睡在余香余朵的**;我在外屋饭桌下铺张小草席,打地铺。
余朵对这个安排十分不乐意,因为我的那张小床只有一米宽,一个人睡觉还过得去,这样的盛夏天气,要让她跟余香两个人汗淋淋地滚在一起,前胸贴后背地睡,真不是好受的。可是当着家里客人的面,余朵又不好明明白白说她不乐意,只能拐弯抹角地挑唆我:“余宝你要小心点噢,别让老鼠半夜咬了你的鼻子噢。”
我一点不反对睡地铺,所以我回答她:“老鼠才不会咬男孩,男孩肉结实,又不香。”
“那你要当心蟑螂,蟑螂会爬到你嘴巴里撒尿的。”“我把嘴巴闭紧了睡觉。”
“还有蚊子呢!你不挂蚊帐,蚊子能把你咬成烂香瓜。”
“有蚊香啊,头前一盘,脚后跟一盘,看蚊子敢来?”
“哎哟,余宝,你个蠢货!”她恨恨地骂我。
我一点不生气,身子一矮,腰一弓,哧溜钻进了饭桌下。我的草席恰好卡在桌子的四条腿之间,头顶上的桌肚像蒙古人露营的帐篷,既安逸,又新鲜。我对自己的一席之地满意极了,左翻翻,又滚滚,怎么都稀罕不够。
我爸爸接连起了两个大早,替二大爷排队挂号。
为什么挂号还要排队呢?因为二大爷想看省人民医院的专家门诊。
我们天使医院的号最好挂,走到窗**上钱就行。离我们家不太远的那个市立医院门诊的号也好挂,顶多排上十个八个人的队。惟独省人民医院的专家号,想要挂上一个,比上天摘星星还要难。想想看,专家们都老啦,一天最多看上十几二十个病人吧,可是从全省还有外省慕名而来的病人该有多少啊,不排队的话,专家的门槛不得天天挤坏几道啊。
我爸爸头天是早晨六点钟赶到医院的。挂号窗口打开前,先有人用纸条发了号,我爸的号头是五十六。可他一打听,贴在窗口的告示是“限挂二十人”。差得太远了,没办法,回家吧。
第二天爸爸再起早,五点钟到医院。明明排在前二十名,等他挤到窗口,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把头伸出来:“没号了,明天再来吧。”我爸爸急得踩脚:二十个号呢,怎么只挂十个人就没了呢?号头流到哪儿去了呢?
还没等我爸想明白事,有个染黄头发的小伙子就过来,把我爸扯出医院门,挤眉弄眼问他,家里人着急看病啊?想不想买张高价号啊?我爸信口问一句:高价号多少钱?那人一伸巴掌:五百块。我爸爸哼都没哼一声,扭头走了。他才不会白花这个冤枉钱。五点钟挂不到三点来,三点不行干脆排通宵,不信医院跟黄牛党串得那么好。
号挂不上,狗叔一点不急,反正有吃有住,饿了有人端饭,闷了上街闲逛,生病的老爷子还有我爸我妈伺候着,比老家日子好过得多。
可我的两个姐姐不干了,因为这两个陌生人一来,家里的秩序全都被他们弄乱了。
首先一个,狗叔太能吃。那不是一般的能吃,是我们在整条天使街的邻居中都没有见到过的能吃。狗叔的嘴巴里连接的好像不是喉咙和胃,而是一根直通通的比茶杯还要粗的塑料管,任何食物到了他的嘴边上,倾底一倒,哗啦啦地就下去了,顺滑得不打一点磕巴。你比如说,头天他们来,晚饭来不及仔细准备,我妈就做了一大锅肉丝青菜面。用的是头号钢精锅。我妈讲礼数,端锅上桌的时候就嘱咐我们,客人先吃,吃完了我们再吃。哪里能想到,一大锅肉丝面,除了先盛给二大爷的那一碗之外,余下的居然全被狗叔倒进了肚子。一大锅啊,盛到碗里,十碗八碗总要有的啊,狗叔的肚子是什么肚子,真叫我们开了眼界。
狗叔吃得多,三顿饭就要做得多。在我们家里,买菜做饭基本是余香的活儿,如果说之前她做五个人的饭,现在起码要做十个人的饭,多出了双倍的活儿。而且我爸这个人待客不抠门,饭桌上两荤两素是必须的。余香一大早要拽着我和余朵上菜市场买菜,三个人吭哧吭哧把菜篮子背回家,接下来的活儿就是择菜,洗菜,切菜,淘米,一大锅一大锅地做熟。到饭菜端上桌,狗叔根本不懂客气也不懂谦让,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稳呢,风卷残云似的,荤的素的一股脑儿下了肚。
余香的好手艺来不及被欣赏,眨眼间没了踪影,弄得她好恼火,愤愤道:“明天买鱼回来烧,买小毛鱼,刺儿多,卡死他!”
可是小毛鱼根本卡不死狗叔,人家连骨头带鱼,咔咔一嚼,下去了,咽得眼睛都不眨。
余香用劲拿眼睛瞪他,鼻孔里呼哧呼哧扇气。我爸那边还笑眯眯地劝客:“吃饱啊,吃饱啊,哥这儿鱼翅海参管不起,粗茶淡饭还是管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