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格里的兄弟们(第4页)
“这才是人,这才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巴赫拉重新躺下去,自言自语道,“谢尔可汗呀,你狩猎那么多回,没有一次比十年前狩猎青蛙莫格里更不吉利的了!”
莫格里在森林里越跑越远,他迅猛地奔跑着,心里面滚烫滚烫的。黄昏的雾霭升起来时,他跑回到了山洞。他歇一口气,向山谷里俯望了一会儿。狼崽儿们都出去了,狼妈妈待在洞底,她从莫格里的呼吸声里,听出有事情在困扰着她的小青蛙。
“是什么事情呀,儿子?”她问。
“谢尔可汗的乌鸦嘴捣鬼,”他大声回答道,“今晚我要去耕过的田地里狩猎。”他纵身向山下飞蹿而去,穿过灌木丛,来到谷底的溪流边。这时他一下子收住了脚,因为他听见了狼群狩猎的喊叫声,听见了被追猎的黑鹿的鸣叫,听见了那公鹿无路可逃时喷鼻息的声音。接着是一帮年轻的狼不怀好意、含讥带讽的嗥叫声:“阿克拉!阿克拉!让孤狼显示他的力量吧。给狼群的首领腾出地方来!扑上去呀,阿克拉!”
孤狼一定是扑了个空,因为莫格里听见他上下牙齿的猛烈磕碰声,然后是他被黑鹿前蹄踢翻时发出的一声惨叫。
莫格里没有再听下去,拔腿又向前飞奔起来。叫喊声在他身后越来越微弱,他跑进了村民们居住的庄稼地。
“巴赫拉说得真准,”他跑到一所茅屋窗户旁边的牛饲料堆旁,舒舒服服地在上面躺下来,喘息着,“明天,对于阿克拉和我,是一个重大的日子。”
他把脸贴在窗户上,望着炉子里的火。他看见庄稼汉的妻子在黑夜里起身,给炉子里添一块一块黑色的东西。早晨来临了,雾气那么寒冷那么浓,四周一片白。他看见人类的孩子端起一只柳条骨架的泥盆,往里面装了一些烧红的木炭,罩上一块毯子,端着它走出屋子,去照料牛栏里的母牛。
“就这么简单?”莫格里说,“既然一个小崽子都办得到,那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于是他转过屋角,大踏步迎向那男孩,从他手里把火盆夺了过来。男孩吓得号哭起来,而莫格里已经消失在雾中。
“他们和我长得很像,”莫格里一边说,一边向火盆里吹气,夜里他见到那女人就是这样做的,“如果我不给它一点东西,这玩意儿就会死。”于是他往烧红的东西里面丢了些细树枝和干树皮。上山时他在半道上遇到了巴赫拉,那黑豹的皮毛上,晨露像月长石一样闪闪发光。
“阿克拉失踪了,”黑豹说,“他们本来昨晚就会杀死他,但他们想把你一块儿杀死。此刻,他们正在山上寻找你。”
“昨晚我在耕地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看!”莫格里举起火盆。
“好!不过,我看见过人类把一根干树枝插进那东西里面,没多久树枝一头就开出了红花。你不害怕吗?”
“不。我干吗要害怕呢?我记起来了,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在我做狼之前,我曾经躺在红花旁边,感到很温暖很舒服。”
那一天,莫格里整个白天都在洞里坐着,照料他的火盆。他把干树枝放在火上,看它们燃烧时的样子,他还找来了一根称心如意的枯树枝。黄昏时,塔巴克来到山洞,十分无礼地通知他,他们要他去会议岩。他哈哈大笑,笑得塔巴克窜逃而去。然后莫格里来到了会场上,他仍然在哈哈地笑着。
孤狼阿克拉卧在那块岩石的旁边,这表示狼群头领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谢尔可汗带着那帮吃他残羹剩饭的狼随从们,在会场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接受奉承。巴赫拉紧靠莫格里卧着,火盆搁在莫格里的双膝之间。全体到齐之后,谢尔可汗开言了——这样的事,在阿克拉的鼎盛时期,他是绝没有胆量做的。
“他没有权利这么做,”巴赫拉耳语道,“你就这样说。他是个狗儿子。他会害怕的。”
莫格里跳了起来。“自由民们,”他喊道,“难道是谢尔可汗在领导狼群?他是一只老虎,我们的头领位置关他什么事?”
“看到头领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我是应邀讲话的……”谢尔可汗开言道。
“谁邀请你的?”莫格里说,“难道我们都是豺狗,要向你这个屠宰牛的家伙摇尾乞怜?狼群头领的位置是狼群自己的事。”
响起了一阵叫嚷声。“安静,你这个人类的崽子!”“让他说吧。他一向都遵守我们的法则的。”最后,狼群里那些年长的狼发出了雷霆般的吼声:“让死狼说话。”狼群头领一旦猎杀失手,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会被叫作死狼;一般来讲,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阿克拉吃力地抬起老迈的头:“自由民们,还有你们,谢尔可汗的豺狗。我领导了你们十二个寒暑,带着你们来来回回猎杀,这段时间里,没有一匹狼落进陷阱或者受伤残废。现在我猎杀失手了。你们心里面明白,这是怎样一个阴谋。你们明白得很,是你们故意把我引向一头没有经验的公鹿,把我的虚弱暴露在大家面前。干得很聪明。此时此刻,把我杀死在会议岩上,这是你们的权利。所以,我想问一下,哪一个上来结果我这匹孤狼?因为按照丛林法则,你们必须一个一个地上。”
接下来是长久的静默,没有一匹狼愿意单独上去,同阿克拉决一死战。于是谢尔可汗咆哮道:“呸!我们干吗和这个没牙齿的傻瓜纠缠?他反正注定得死!倒是人类的崽子活得太久了。自由民们,他一开始就是我的肉食。把他给我。我已经对这种人狼的荒唐事厌倦透了。他已经给丛林制造麻烦十个寒暑了。把人类的崽子给我,否则我就一直在这儿狩猎,连一根骨头也不给你们。他是一个人,是人类的孩子,我恨他入骨入髓!”
狼群中超过半数的狼叫嚷道:“一个人!一个人!人与我们有什么相干?让他回自己的地方去吧。”
“你们想招惹全体村民来反对我们?”谢尔可汗叫嚣着,“不,把他给我。他是一个人,而且我们谁也没本事直视他的眼睛。”
阿克拉重新抬起头来,说道:“他一直吃我们吃的食物。他一直和我们睡在一起。他一直为我们驱赶猎物。他从来没有违反过丛林法则。”
“而且,当初他被接受时,我为他付出过一头公牛的代价。一头公牛值不了什么,可是为了巴赫拉的荣誉,巴赫拉也许会不惜一战的。”巴赫拉用最轻柔的声音说道。
“一头十年前付出的公牛!”狼群咆哮起来,“几根十年前的骨头,我们在乎个什么?”
“十年前的誓约也不在乎?”巴赫拉说,白牙从嘴唇下面露了出来,“怪不得你们叫作自由民呢!”
“没有一个人崽儿可以和丛林居民一起奔跑,”谢尔可汗吼道,“把他给我!”
“除了血脉,他在所有的方面都是我们的兄弟,”阿克拉接过话来,“而你们竟要在这儿杀死他!的确,我已经活得太长了。你们中有些成了吃牛的狼,我还听说,在谢尔可汗的教唆下,还有些居然黑夜里摸到村民们的门口,掳他们的孩子。所以啊,我知道你们是懦夫,我这是在对懦夫说话。我必须死,这是肯定的;我的命值不了什么,否则我会拿它来替代人类的崽子的命。不过,为了狼群的荣誉——你们没了头领,就把荣誉这件小事给忘了——我许一个诺,如果你们让人类的崽子回到他自己的地方去,到了我断命的时辰,我不会向你们龇一龇牙。我愿意不和你们打斗就去死,那样至少可以救下狼群里三匹狼的性命。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就可以不必杀死一个无过错的兄弟,避免因此而蒙受耻辱——这个兄弟,是遵照丛林法则,有动物为他说话才加入狼群的。”
“他是一个人——是人——!”狼群咆哮道。大多数狼开始聚拢到谢尔可汗身边去,老虎的尾巴开始甩动。
“现在要看你的了,”巴赫拉对莫格里说,“我们除了战斗,已经别无办法。”
他把火盆往地上一扔,几块红炭点着了一簇干苔藓,火苗立刻蹿了起来。面对跳跃的火焰,会场上所有的狼都惊恐地往后退。
莫格里把他带来的枯树枝插进火里,等那大树枝上的细枝噼噼啪啪地烧着了,把它举到头顶上,抡圆了不断地挥舞着。周围的狼都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