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莫格里的兄弟们(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莫格里仍然沉浸在对于鹅卵石的兴趣中,狼一匹接一匹过来看他时,他一点也没注意到。最后,他们全体下山去找死公牛了,只剩下阿克拉、巴赫拉、巴洛,还有莫格里所属的那一大家子狼。谢尔可汗仍然在黑夜中咆哮着,因为他们没有把莫格里交给他,他非常愤怒。

“嗳,好好吼你的吧,”巴赫拉的嘴巴在髭须下面说道,“因为终有一天,这个没毛的小东西会迫使你用另外一种声调来吼叫。如果我说错了,那就是我对人类一无所知。”

“干得好,”阿克拉说,“人类和他们的幼崽是很聪明的。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我们的帮手。”

“确实是的,在需要的时候成为帮手,因为没有谁能指望永远领导狼群。”巴赫拉说。

阿克拉没有接话。他在想,在未来的岁月里,每一个狼群的每一个首领,都会渐渐气力丧失,变得越来越虚弱,最后被别的狼杀死,出现新的首领——将来,又会轮到新首领被杀死。

“带着他去吧,”他对狼爸爸说,“把他训练成合格的自由民。”

就这样,凭着一头公牛的代价和巴洛所说的好话,莫格里加入了西奥尼狼群。

现在得跳过整整十年或十一年,这段时间莫格里与狼共度的奇妙人生,你只能自己去猜想了。你表示不满也没有用,因为如果要写出来,得写满好多本大书。他和狼崽儿们一起长大,当然,他还没有长成一个大孩子时,狼崽儿们差不多就已经是成年狼了。狼爸爸教他各种本领,给他解释丛林里各种事情的含义,直教到他对于每一片草叶的沙沙声,温暖夜空里的每一声呼吸,头顶上猫头鹰的每一声啼叫,蝙蝠落到树上栖息片刻时爪子的每一下抓挠,池塘里每一条小鱼跃起时的每一阵溅水声……都了如指掌,就像商人熟悉自己办公室里的工作一样。不学习的时候,他坐在外面太阳底下睡大觉,然后吃东西,吃完又睡。觉得身上脏或者感到渴的时候,他就去森林中的池塘里游泳。想吃蜂蜜(巴洛告诉他,蜂蜜和坚果跟生肉一样好吃),他就爬到树上去采,爬树是巴赫拉教会他的。巴赫拉会舒展身体卧在大树枝上,唤他:“上来呀,小兄弟。”起先,莫格里会像树懒一样紧抱着树身不放,后来他就能在树枝间跳来**去了,几乎像灰猿一样勇敢。在会议岩上,他也有了一个位置。狼群开会的时候他发现,如果他目不转睛地盯住任何一匹狼看,对方就会被迫垂下眼睛。所以他为了好玩,老是那样找一匹狼盯着看。可另外一些时候,他会帮朋友拔去掌心里的长刺,因为狼脚上扎了刺,或者皮毛上扎了芒刺,会难受得要命。晚上,他会走下小山坡,走进耕地,非常好奇地看着茅屋里的村民们。但是他对人类不信任,因为巴赫拉曾经指给他看一个带吊门闸的方盒子,告诉他这就是陷阱。它非常巧妙地藏在丛林里,他差一点就走了进去。他最爱做的事情,是和巴赫拉一起到幽暗又温暖的森林中央去,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到了晚上就观看巴赫拉怎样猎杀动物。巴赫拉腹中饥饿时,猎杀起动物来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莫格里也一样。但有一种猎物除外:莫格里长大懂事后,巴赫拉就告诫他,永远不要碰牛。因为他进入狼群是以一头公牛的生命为代价的。“整个丛林都是你的,”巴赫拉说,“你什么动物都可以猎杀,只要你够强壮。但是为了赎买你的那头公牛的缘故,你必须永远不杀牛,也不吃牛,不论老幼。这是丛林法则。”莫格里忠实地遵从了这条法则。

一个男孩子,肯定是会长成棒小伙子的。莫格里不断地长大,变得越来越强壮。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学会很多东西。除了吃,他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事。

有一两回,狼妈妈对他说,谢尔可汗是一只不可以信任的动物,将来有一天,他必须杀死谢尔可汗。这样一个忠告,一匹年轻的狼是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莫格里却把它忘了。假如他能说人类的语言,他肯定会用狼这个称呼来自称,但他并不是一匹狼。

他老是在丛林里碰见谢尔可汗。因为阿克拉老了,变得虚弱了,狼群中比较年轻的那些狼,就跟这只瘸腿虎成了至交好友。他们跟在他后面捡食残皮碎肉,这样的事,如果阿克拉还敢正常行使自己的权威的话,是绝对不会允许的。谢尔可汗呢,就趁这个机会拍他们的马屁,说他很纳闷,这么优秀的年轻猎手,怎么会甘心受一匹垂死的老狼和一个人类的崽子的领导。“我听他们讲,”谢尔可汗会说,“开会的时候,你们都不敢正眼看他。”那些年轻狼听了,就会竖起鬃毛,嗷嗷地嗥叫。

巴赫拉处处都有耳目,这种事他已有耳闻。有一两回,他啰唆了一大堆话,为的是告诫莫格里,总有一天谢尔可汗会杀了他。莫格里听了总是笑笑,回答道:“我有狼群,还有你,还有巴洛。老巴洛虽然那么懒,为了我,拍那家伙两巴掌他还是肯的。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那是一个非常温暖的日子。巴赫拉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新的念头——来由是他听说的一件事,好像是豪猪伊基传到他耳朵里的。于是他带着莫格里来到丛林深处,男孩子头枕着黑豹漂亮的黑色皮毛躺下来以后,巴赫拉对莫格里说道:“小兄弟,谢尔可汗是你的死对头,这话我对你说过多少回了?”

“那棵棕榈树上有多少果子,你就说过多少回,”莫格里说,他自然是不会数数的,“怎么啦?我想睡觉了,巴赫拉。谢尔可汗只不过是个尾巴长、说话响的家伙,就像孔雀莫奥[7]一样。”

“可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这一点巴洛知道,我知道,狼群知道,就连非常非常愚蠢的鹿也知道。塔巴克也已经告诉过你了。”

“嚯!嚯!”莫格里说,“不久前,塔巴克跑到我面前,嘴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我是一个没毛的人类的崽子,不配挖植物块根。我二话不说,抓住他的尾巴,抡着他朝棕榈树上磕了两下,教他下回懂点礼貌。”

“这样做很愚蠢。塔巴克虽说是个祸根,却还是有可能告诉你一些与你生死攸关的事情的。睁大眼睛,小兄弟。谢尔可汗确实不敢在丛林里杀死你,但是你要记住,阿克拉已经很老了,他无力捕杀公鹿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那时候他就不再是首领了。当年你第一次被带到狼群大会上时看过你的那些狼,也有许多已经老了。而年轻的狼听了谢尔可汗的教唆,相信狼群里不应该有人类的崽子的位置。用不了多久,你就要做回一个人了。”

“做了人,为什么就不能和他的兄弟们一起奔跑呢?”莫格里说,“我在丛林里出生,我遵守丛林法则,我们狼群里,没有一匹狼我没帮他拔过爪子上的刺。他们毫无疑问是我的兄弟!”

巴赫拉伸直了身子,半闭着眼睛。

“小兄弟,”他说,“来,摸摸我的下巴。”

莫格里把他那双强壮的棕色大手,伸到了巴赫拉丝绸般光滑的颌下。那地方圆滚滚的肌肉都被泛着光泽的毛覆盖了,但他还是摸到了一小块光秃秃的皮肉。

“丛林里没有一个动物知道,我,巴赫拉,身上有这个记号,这个戴过项圈的记号。可是小兄弟啊,我出生在人类中间,我的母亲也是在人类中间死去——她死在乌代浦[8]王宫中的笼子里。正是因为这一点,当年你还是一个没毛的幼崽时,我在狼群大会上为你付出了一头公牛的代价。是啊,我也是在人类中间出生的。我小时候从未见过丛林。他们隔着栅栏条,用一个铁盘子喂我。后来有一个晚上,我终于感觉到我是巴赫拉,一头黑豹,不是人类的玩物。我一巴掌拍过去,砸开了那把愚蠢的锁,逃了出来。正因为我了解人类之道,在丛林里我才变得比谢尔可汗更可怕。不是吗?”

“是的,”莫格里说,“丛林里的动物个个都怕巴赫拉——除了莫格里之外。”

“是啊,因为你是人类的崽子呀,”黑豹非常温柔地说,“就像我回到了属于我的丛林里一样,你最终是要回到人类中间去的,回到你的人类兄弟中间去——如果在狼群大会上你不被杀死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动物想要杀死我?”

“看着我。”巴赫拉说。莫格里就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不到半分钟,大黑豹就把头扭开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说,爪子在树叶上滑来滑去,“连我都不能直视你的眼睛,我还是在人类中间出生的呢。而且我爱你,小兄弟。别的动物都恨你,就是因为他们的眼睛不能和你的眼睛对视,因为你聪明,因为你给他们拔掉了脚掌上的刺——因为你是人。”

“我不了解这些事情。”莫格里闷闷不乐地说,他的又浓又黑的眉毛打起了结。

“什么是丛林法则?先出手,再动舌头。正是因为你满不在乎,他们才知道你是一个人。你要聪明些啊。我心里面放不下的是,如今的阿克拉,狩猎时一回比一回消耗更多的体力才能逮住公鹿。如果下一回他失手了,狼群就会回过头来反对他,也反对你。他们会在会议岩举行丛林大会,然后……然后……我想出办法来了!”巴赫拉说着跳了起来,“你快下山,到山谷中人类的茅屋里去,取一些他们种在那儿的红花来。这样的话,到时候你就会有一个强大的朋友,比我,比巴洛,比狼群里爱你的那些狼更强大的朋友。取红花来。”

巴赫拉说的红花指的就是火,只是丛林里没有一个动物愿意用正经的名称来称呼它。兽众们个个生活在对于火的极度恐惧中,发明了上百种描述它的别名。

“红花?”莫格里说,“暮色中在他们的茅屋外面开放的那种?我去取一些来。”

“这才是人崽儿说的话,”巴赫拉骄傲地说,“记住,它是长在小盆子里的。动作要快,取一盆来,收好了,到时候用得着的。”

“好的!”莫格里说,“我这就去了。可是我的巴赫拉哦,你是不是,”他举起胳膊搂住巴赫拉漂亮的脖子,凝视着他那双大眼睛,“你是不是很肯定,这一切都是谢尔可汗捣的鬼?”

“凭着我砸开后获得自由的那把锁起誓,我很肯定,小兄弟。”

“那我凭着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我会和谢尔可汗算总账,也许还会叫他多还一些。”莫格里说,然后就纵身下山去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