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格里的兄弟们(第2页)
矮树丛中有灌木窸窸窣窣的响声,狼爸爸蹲下去,准备一跃而起。要是你在场的话,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将是你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奇妙的情景:狼的身体跳起来以后居然半道止住了。原来他跳起时并没有看到扑击的目标,看清楚之后想收住动作,结果是他直直地向上蹿起了四五英尺,然后从空中落下来,几乎落在原地。
“人类!”他声音急促地说,“人崽儿。瞧!”
在他的正前方,站着一个刚会走路的红种人小孩。他**着身子,扶着一根低矮的树枝。夜间的狼穴里,还从来不曾来过这么样一个柔嫩的、脸上长着酒窝的小东西呢。他仰望着狼爸爸的脸,笑着。
“这就是人崽儿?”狼妈妈说,“我还从来不曾见过呢。带他过来。”
一匹狼,有必要挪动自己的幼崽时,是习惯用嘴来叼的,即使叼一枚蛋,也不会把它咬破。狼爸爸把小孩子叼到了自己的幼崽们中间,虽然他的上下颚夹着孩子的背,牙齿却没有刮破孩子的一点点皮。
“多么小哟!光溜溜的,而且那么勇敢!”狼妈妈温柔地说。这时,那孩子为了靠近温暖的狼皮,已经挤进幼崽们中间。“哎嗨!他在和别的孩子一起吃东西呢。人崽儿原来就是这样的哦。可曾有过一匹母狼,能够夸口她的孩子中间有一个人崽儿吗?”
“这种事情我听说过几回,但不是发生在我们这群狼中间,也不是发生在我们这个年代,”狼爸爸说,“他全身没有毛,我用脚轻轻一踩,就能杀死他。可是你瞧,他抬起头来看,一点都不害怕。”
洞穴门口的月光被挡住了,因为谢尔可汗那方方的大脑袋和宽肩膀挤进了洞口。他的身后,塔巴克在尖叫着:“我的主人,我的主人,他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谢尔可汗大驾光临,我们非常荣幸,”狼爸爸嘴里这样说,眼睛里却透着愤怒的神色,“谢尔可汗想要什么?”
“我的猎物,”谢尔可汗说,“一个人崽儿。他的父母逃脱了,他跑到这里来了,把他给我。”
正如狼爸爸所说,刚才谢尔可汗扑到了伐木工的篝火堆上。他把脚烧伤了,很痛,心里面正恼怒着。但是狼爸爸知道,对于老虎来说,这洞口太窄,进不来。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形,谢尔可汗的肩膀和前爪也挤得动弹不开,就像人挤在酒桶里想打架时的感觉一样。
“狼是自由民,”狼爸爸说,“只接受狼群头领的命令,可不会听杀耕牛的家伙支使,身上有条纹也不管用。人崽儿是我们的,杀与不杀我们自己选择。”
“什么选择不选择!干吗说这种废话?凭着我杀死的公牛起誓,难道要我一直这个样子,在你们的狼窝里嗅我应得的猎物吗?是我,谢尔可汗,在对你说话!”
老虎的咆哮像雷声一样在洞穴中震响着。狼妈妈甩开幼崽们,跃上前来,她的双眼像黑暗中两个绿莹莹的月亮,直瞪着谢尔可汗灼灼逼人的眼睛。
“是我,拉克夏(恶魔),在回答你。人崽儿是我的,浪格离(瘸子)你听好喽,我要定他了!他不会被杀死。他会活下来,和狼群一起奔跑,和狼群一起狩猎。最后,捕猎没毛幼崽的家伙,吃青蛙的货色,猎杀鱼的玩意儿,你瞧好喽,将来他会猎杀你!你这就给我滚,凭着我杀死的黑鹿(我可不吃挨饿的牛)起誓,滚回到你母亲身边去,你这个挨火烧的丛林兽,来到世上就瘸、现在更瘸的瘸子!滚吧!”
狼爸爸诧异地看着。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他是在公平决斗中胜了五匹狼,才赢得了狼妈妈,而她在狼群里混出的恶魔名号,也绝非恭维之词。谢尔可汗也许可以对付狼爸爸,却顶不住狼妈妈,谢尔可汗知道,以他所在的位置,狼妈妈占尽了地利,如果打起来,那就是生死恶战。所以他嚎叫着从洞口退了出去,脱离危险境地后才吼道:“狗在自家院子里都会吠!我们瞧着好了,看狼群对收养人崽儿这件事怎么说。这幼崽是我的,我会用牙齿结果他的。嗬,你这个尾巴蓬松的窃贼!”
狼妈妈猛地一下卧倒在幼崽们中间,喘息着。狼爸爸严肃地对她说道:“谢尔可汗说的倒也不假。这幼崽必须让狼群见过才行。你仍然要收留他吗,妈妈?”
“收留他!”她气喘吁吁地说,“他赤条条地来这儿,一个人,在夜里,饿着肚子,却不害怕!瞧,他已经把我的一个宝宝推到一边去了。那个瘸腿屠夫本来会杀了他,逃到维恩贡嘎河去的。那样的话,村民就会复仇,搜遍这儿所有的狼穴捕杀我们!留下他?我一定要留下他。安安静静躺着,小青蛙。哦,你这个莫格里,我就叫你青蛙莫格里吧。谢尔可汗猎杀过你,总有一天,你会猎杀他的。”
“可我们的狼群会怎么说呢?”狼爸爸说。
丛林法则规定得清清楚楚,每一匹狼,结婚以后都可以退出他所属的狼群。但是他的幼崽长到能自己站立时,他必须带着他们去参加狼群大会,目的是让其他的狼辨认他们。这种大会一般在满月的时候召开,每月一次。经过验证之后,幼崽们就可以自由奔跑,想去哪儿都行。在他们杀死自己的第一头公鹿之前,狼群里的成年狼不得以任何借口杀死其中任何一只。谋杀行为一旦被发现,所受的惩罚就是处死。你只要想一分钟,就会明白这种规定是必需的。
狼爸爸等到狼崽儿们能跑一点路了,就在举行狼群大会的晚上,带上他们,同莫格里和狼妈妈一起,去会议岩。那是一个小山顶,布满了石块和大鹅卵石,容得下百十匹狼藏身。大灰狼阿克拉[4],一匹孤狼,凭着力量和机智,做了狼群的首领。开会时他舒展开四肢,卧在他那块石头上,他的下方则蹲坐着四十多匹大大小小、毛色各异的狼。从毛色像獾子、独自就能制服一头公鹿的狩猎老手,到毛色偏黑、自以为也办得到的三岁青年狼,全有。孤狼领导他们已经有一年了。他年轻时曾经有两回落入捕狼陷阱,其中一回还被人暴打了一顿,丢在那儿等死,因此他知道了人类的行为方式和习惯。会议岩上几乎没有狼在互相交谈。做父母的围坐成一个圈子,狼崽儿们就在那圈子里,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翻腾打滚。不时地有一匹年长的狼静悄悄地走到一只狼崽儿跟前,仔细打量一番,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有时会有一位做母亲的把幼崽远远地推到前面去,让他待在月光下,确保他不被大伙儿看漏了。阿克拉会在他那块岩石上喊叫:“你们知道法则,你们知道法则。好好地看一看哪,狼伙计们!”那些做母亲的会接过话儿来:“好好地看一看哪,狼伙计们!”
最后,时间到了,狼妈妈脖子上的鬃毛竖立起来,狼爸爸把“青蛙莫格里”——他们就是这样叫他的——推到了圈子中间。他就坐在那儿,玩几颗在月光下闪烁着光亮的鹅卵石。
阿克拉始终把脑袋搁在爪子上,不抬起来,只继续用单调的声音喊叫着:“好好看一看!”这时岩石后面响起一声沉闷的吼叫,是谢尔可汗的喊叫声:“那幼崽是我的,把他给我。自由民要人崽儿做什么?”阿克拉连耳朵都没有**一下,他只说了这样几句话:“好好地看一看哪,狼伙计们!除了自由民的命令,其他的命令与自由民有什么相干?好好看一看!”
会场上响起一片低沉的嗥叫,一匹四岁的青年狼把谢尔可汗的问题抛回给阿克拉:“自由民要人崽儿做什么?”这就要提到丛林法则的一个规定了:如果对一只幼崽被狼群接受的权利有争议,那么除了他的父母之外,狼群里至少必须有两个成员为他说话。
“有谁为这个幼崽说话?”阿克拉说,“自由民中有谁出来说话?”没有狼答腔。狼妈妈做好了准备,她知道,如果事情发展成打斗,这将是她一生最后的搏斗。
这时,获准参加狼群大会的唯一一只异族动物后半身直立起来,咕咕哝哝地开了言。他是巴洛[5],那只总像是睡不醒的棕熊,狼崽儿们就是跟他学习丛林法则的。老巴洛可以随心所欲地到处走动,因为他只吃坚果、块根和蜂蜜。
“人崽儿——人崽儿?”他说,“我为人崽儿说话。人崽儿是没有危害的。我没有说话的天赋,但我说的是真相。让他和其他幼崽一起加入进来,和狼群一起奔跑吧。我亲自来教他。”
“还需要一位,”阿克拉说,“巴洛已经说话了,而且他为我们做这幼崽的教师。除了巴洛还有谁说话?”
一条黑影降落到圈子里。他是黑豹巴赫拉[6],全身墨一样黑,但在一定的光线下,会显现出波纹绸图案一般的豹子斑纹。每一只动物都认识巴赫拉,没有一只动物乐意挡他的道。因为他像塔巴克一样机智,像水牛一样勇敢,像受伤的大象一样不顾一切。但他的声音却像树上滴下的野蜂蜜一般甜柔,他的皮肤比绒羽还要柔滑。
“阿克拉啊,还有你们这些自由民,”他用愉快的呼噜声说道,“我无权参加你们的集会,但是丛林法则说,如果在一个新幼崽的事情上有了疑难,并且没有到杀死他的地步,那幼崽的生命就可以花代价买下来。法则并没有说谁可以出这个代价,谁不可以出。我说得对吗?”
“说得好!说得好!”年轻的狼们说道,他们总是吃再多也不嫌饱的,“听巴赫拉往下说。那幼崽可以出代价买下来。法则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自己无权在这儿说话,所以请求你们准许。”
“你说吧。”二十个声音叫喊道。
“杀死一个没毛的幼崽是可耻的。而且,他长大后可以为你们捕到更多猎物。巴洛已经为他说话了,如果你们肯按照法则接受人崽儿,我愿意加上一头公牛。一头很肥的公牛,刚杀死不久,就在离这儿不到半英里的地方。接受这条件有困难吗?”
一片闹哄哄的声音响起,只听得七嘴八舌地在说:“有什么关系呢?他可能被冬天的雨冻死,也可能被夏天的太阳烤焦。一只没毛的青蛙能对我们有什么危害?让他和狼群一起奔跑吧。公牛在哪儿呢,巴赫拉?我们接受他了。”这时响起了阿克拉低沉的吠叫声,他喊叫着:“好好看一看,好好看一看哪,狼伙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