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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小次郎(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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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吹箫之人是一个行脚僧,正在此处歇脚。炉火熊熊燃烧,他映在墙上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他一个人吹着箫,既非娱乐别人也非孤芳自赏,在这孤寂的秋夜,他完全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一曲终了。

“啊——”

他叹了一口气。虽然身处荒郊野外的废屋之中,行脚僧却显得很自在。只听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常言道四十不惑,可我都已经四十七岁了,竟然还会犯错,连累独生儿子离家出走、浪迹他乡。想来真是惭愧啊!我真是无颜见亡妻和儿子啊!看来,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四十不惑吧!四十岁是我们这些凡人的一道坎儿呀!绝不能掉以轻心,尤其不能在女人的问题上犯错啊!”

他拿着箫,盘腿而坐,用两手盖住了吹口。

“我在二三十岁时,也曾受女色迷惑,而一败涂地。但年轻人犯错,别人总会原谅,也不至于影响前途。可是,人过中年依然贪恋女色,就会受到众人耻笑。尤其发生了阿通一事,我就更难被世人所容,最终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连亲生儿子也远奔他乡。如果年轻时犯错,还有改正的机会,可四十多岁的人犯错,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他低着头,旁若无人地自语着。

又八悄悄走进房间,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僧人那苍白消瘦的脸、单薄的双肩,还有满头干枯的头发。对方不停地自言自语,仿佛中邪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因此,又八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上前搭讪。

“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犯下如此大错?”

行脚僧仰天长叹,又八看见他的鼻孔就像骷髅上的两个大洞。他一身浪人打扮,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外披一件黑色的袈裟,看来是普化禅师的弟子。地上铺着的席子是他仅有的行李,也是露宿时的铺盖。

“过去的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男人一旦步入四十岁就应该步步为营、谨慎从事。我却自以为通晓人情世故,仗着一点势力,就沉溺于女色。结果终于尝到了失败的苦果。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啊!真让我羞愧至极啊!”

行脚僧好像赎罪一般,低垂着头。

“我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能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忏悔过去,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突然,他热泪盈眶。

“可是,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儿子。所谓恶有恶报,如今我所犯下的错都报应在城太郎的身上了!如果我还是姬路城池田大人手下的家臣,那我儿子也是一个年饷千石的武士之子。可现在,他却远离生父,流落他乡。要是城太郎长大之后知道,他父亲是因为贪图女色而被逐出藩城的话,他会怎么想呢?我实在没脸见他啊!”

他双手掩面坐了好一会儿。突然,他从炉旁站起来。

“不要再瞎想了!我怎么又犯起傻来?啊!月亮出来了,去外面走走吧!先把这些烦心事全抛到脑后。”

他拿起箫,向屋外走去。

真是一个奇怪的和尚。又八躲在暗处,看着他走了出去。那人瘦削的鼻梁下,依稀留着两撇胡子,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可为何走起路来却显得老态龙钟呢?

他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是不是精神有些不正常呢?又八这样一想,不禁心里发毛,同时也对那个僧人心生怜悯。此时,炉子里残存的火星,又被晚风重新吹燃,越燃越旺的柴火已将地板烧焦,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糟糕!危险!”

又八急忙跑过去,用陶罐里的水把火浇灭。幸亏这只是荒野中的一座废墟,要是飞鸟或者镰仓时代的古迹,可就糟了!

“就是因为这些粗心的人,奈良和高野才经常发生火灾。”

又八坐在那个行脚僧刚才坐过的位子上,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些浪人不但无亲无故,对社会也缺乏责任感,他们完全不顾及火灾的严重后果,经常在寺庙的大殿里生火取暖,以使那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得到片刻温暖。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也不能全怪到浪人身上。”

又八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浪人。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出现过这么多的浪人。这就是战争的后遗症,虽然很多人借助战争而升官发财,但更多的人却如同草芥一样被时代抛弃,而他们又逐渐演变成社会发展的阻力,这就是自然界的因果循环、相生相克。虽然很多国宝级的宝塔、寺庙因这些浪人而遭到毁坏,但这些远远比不上战火对高野、比睿山皇城的涂炭。

“哦!那里有很多宝贝呀!”又八望向一边,自言自语道。

他发现,这间屋子以前可能是个茶室,火炉和地板十分雅致。突然,角落架子上的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并不是什么高价花瓶或香炉,而是一个没有瓶口的酒壶和一口黑色的锅。锅里还有一些吃剩的菜粥,酒壶里也还有一些酒,飘出淡淡的香气。

“谢天谢地!”

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看到食物,根本不会考虑应不应该吃。又八一口气喝光了瓶里的酒,那些剩菜粥也被他一扫而光。

“啊!吃饱了!”

他躺在地上,头枕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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