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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局(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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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像是一把火,彻底烧断了张春遮心头最后一丝隐忍。他将手中的竹耙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与愤恨,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他长长叹了一声,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的悲凉与无力,整个人像是被寒风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辛酸。

“你以为我愿意这般遮遮掩掩、不敢声张吗?我告诉你,那孟家的药材之所以贵得离谱,根本不是因为药材金贵,而是他们早已联手官府,彻底垄断了卫州城上下所有的药材生意!”

他警惕地朝院门外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堵死了所有外来药商进城的路子,谁敢私自运药入城,轻则货物被抢,重则家破人亡。整座卫州城的药材命脉,全都捏在孟家手里,价钱自然是他们想定多高就定多高。我这点药材能偷偷拿出来卖,已经是拼了性命在冒险,一旦被孟家的眼线发现,我这条老命,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谢狸眉头微蹙,对这番话仍有几分疑虑,轻声开口。

“孟家纵然势力庞大,可终究只是商贾,再怎么横行,也不至于能只手遮天,垄断全城药材吧?”

张春遮听到这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又凄凉,充满了绝望与嘲讽,在冷清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是外乡之人,不懂这卫州城深处的黑暗。这哪里是孟家一家的能耐,分明是官商勾结、蛇鼠一窝!”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刮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像刀割一般,他的声音低沉而刺骨,带着看透世事的冰冷。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掌管一城百姓生死的父母官。官官相护的道理,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那些当官的披着为民做主的外皮,背地里却与孟家这样的奸商同流合污,借着药材大发横财,哪里会管我们这些底层百姓的死活!”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猛地一颤,眼底泛起一片猩红,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血腥与绝望,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你知道当年我在三郡的时候,那场瘟疫究竟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那惨状有多吓人吗?而这一切的背后,就有孟家的影子!孟家那群人,根本就不是人!商人逐利不假,可他们连瘟疫当头、人命如草芥的时候都要囤积药材、抬高价格、发国难财!那些高高在上的父母官,看似衣冠楚楚,本性里藏着的,也全是自私与凉薄啊……”

谢狸静静听着张春遮这番积压多年的愤懑与血泪,心头像是被深冬的寒风狠狠攥住,沉重得透不过气。卫州城的药材垄断、官商勾结、三郡旧疫的阴影,以及姚眉珠莫名染上的怪热,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紧紧缠绕,让她越发意识到,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她望着院中在寒风里微微颤动的草药,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沧桑、活得小心翼翼的药商,沉默片刻后,语气沉稳而锐利地开口,直接点破了最关键的一层真相。

“与你一样自己采药、自己种植、又要偷偷摸摸售卖的药商,在这卫州城里究竟还有多少?你们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若单靠自己摸爬滚打,在孟家那般狠辣的垄断手段之下,根本不可能撑到今日。你们能活到现在,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庇护,对吗?”

寒风卷着细碎的冷雾在小院里盘旋,吹得晾晒草药的竹匾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香混着寒气,显得格外压抑。张春遮被她一语道破心事,脸色骤然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警惕,下意识地朝着虚掩的院门外望了一眼,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才缓缓松了口气。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低声回答。

“像我这样不肯向孟家低头、不肯同流合污、还在守着一点良心卖药的人,在偌大的卫州城里,早已经不多了。满打满算,大大小小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几个人。我们人微言轻,手无寸铁,若是连半点靠山都没有,别说偷偷卖药谋生,恐怕连家门都出不去,早就被孟家的爪牙欺压得家破人亡,连一点活路都不会剩下。”

说到此处,他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依赖与敬畏,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再次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喉咙,说出了那个在卫州城无人敢轻易提及的名字。

“公子,你在城中行走,可曾听过龙凤镖局的名号?就是这家镖局,一直在暗中庇护着我们这群走投无路的小药商。我们这些人,唯一的依仗,便是龙凤镖局。”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心有余悸。

“我们每个月只需要向镖局缴纳极少的一点保护费,换一枚他们的暗记牌子带在身上,只要亮出这枚牌子,孟家的人就算认出我们是私自卖药的药商,也不敢轻易上前为难,更不敢对我们动手伤人。整个卫州城上下,也只有龙凤镖局,有那样的胆量与实力,敢在明里暗里,同孟家还有他们背后勾结的官府,分庭抗礼。若不是有龙凤镖局在暗中撑腰,我们这十几户药商,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连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

谢狸立在寒风萧瑟的小院中央,听着“龙凤镖局”四个字从张春遮口中轻轻吐出,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慢了半拍,心头猛地一震。前尘旧事如碎冰般在脑海里轰然翻涌,那些曾经被她压在心底、尚未理清的疑点,在这一刻骤然串联,惊得她指尖微微发寒。

她猛地想起不久前经手的那桩初明郡布防图,事关边境安危,干系重大,她一路追查蛛丝马迹,层层抽丝剥茧,眼看着就要触及核心,却发现所有线索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所有暗线都隐隐指向一个深藏不露的势力,那便是在各州各郡都名声隐晦、势力庞杂的龙凤镖局。

那时她只当镖局是受人指使,插手军政机密,从中牟利,并未多想。可此刻在卫州城的偏僻小院里,在这场关乎药材垄断、瘟疫旧案、姚眉珠性命的漩涡之中,竟然又一次撞上了同一个名字。

一桩是边境布防图,一桩是卫州药材生意;一边是搅动军政的隐秘势力,一边是庇护底层药商的暗中保护伞。

两件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竟被同一个镖局紧紧拴在了一起。

谢狸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浅浅掐进掌心,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抬眼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深冬的寒风卷着枯木叶簌簌掠过墙角,空气中弥漫的草药涩香与刺骨寒意缠在一起,让这座本就寒酸偏僻的小院,更添了几分诡谲难测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成型,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疑问。

这龙凤镖局,究竟是何等势力?

在那光鲜神秘的招牌之下,真正手握大权、掌控一切的幕后之人,又到底是谁?

他们既有能与孟家抗衡、连官府都要忌惮三分的实力,为何不去争夺更大的权势、更高的地位,反倒屈身庇护一群无权无势、只求安稳活命的小药商?

他们这般出手相助,是真的心存善念、看不惯官商勾结欺压百姓,还是仅仅与孟家素有旧怨、势同水火,才借着药商之事,暗中牵制对方?

亦或者……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庇护药商、垄断药材、插手布防图、搅动卫州风云,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一小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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