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么局(第2页)
院子不大,四处都晾满了草药。竹匾一排排摆开,上面摊着切片的根茎、晒干的花叶、碾好的草末,在阴冷的天光下静静晾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身形微瘦、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翻晒着匾中的草药,动作熟练而细致,指尖沾满了草屑与尘土,全然没有富商的气派,倒像个常年与山野为伴的老药农。
他便是张春遮。
听见门响,张春遮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谢狸,那双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眼睛里,立刻露出了几分明显的惊诧与意外。
他显然没料到,这样寒酸偏僻的小院里,会突然出现一位衣着气质都截然不同的年轻公子。他手中翻晒草药的木耙顿在半空,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与警惕,一时之间,竟忘了开口说话。
谢狸刚在门口站定,中年男人便放下手中木耙,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公子看着面生得很,怕不是找错人家了吧?”
谢狸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直接报出了他的名字。
“张春遮先生,我没有找错,我找的就是你。”
男人这才放下些许戒备,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声音有些沙哑。
“我正是张春遮。你一个外乡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谢狸目光扫过院中一排排晾晒的草药,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是来向你买药材的。我去过城里的药堂,听说你的药材,比孟家那边便宜不少,这是为何?”
谢狸的问题一出口,张春遮脸上那点仅存的客气便瞬间淡了下去,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原本还在翻动草药的手也猛地停在半空,竹耙边缘轻轻磕在竹匾上,发出一声细微却沉闷的响。
他抬眼看向谢狸,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抵触与不耐,显然是极其不愿谈论价钱背后的缘由。
“公子若是真心来买药,我张春遮绝不少你分量,价钱也按我给老主顾的算。”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逐客似的冷淡,“若是来探听不该听的,那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客。”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像是要把这桩话题彻底扫开。
“价钱高低,是我跟城里药堂的事,与你一个外人无关,你不必多问。”
寒风从敞开的院门钻进来,吹得院中的草药叶子轻轻颤动,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似乎也更浓了几分。谢狸看他这般严防死守、半句不肯松口的模样,心知好好询问是绝不可能问出真相的,唯有激他一激,才能让他失了分寸,漏出实情。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排排晾晒在寒风里的草药,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一层淡淡的、让人不舒服的怀疑。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轻轻敲在张春遮最在意的地方。
“张老板这么不肯说,反倒让我不得不多想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轻淡,却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激将,“你这药材,该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张春遮脸色立刻一变,刚要开口喝止,谢狸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虽不是什么名医,却也听过,这世上模样长得极像、功效却天差地别的草药,多得数不清。”
她目光落在那些切好晒干的药料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看似好心、实则戳心的担忧,“你价钱比孟家低上这么多,又不肯说缘由,旁人难免要疑心,你是不是拿了相似的草药材,以假乱真、以次充好,才敢把价钱压到这般地步。”
她抬眼看向张春遮,眼神平静,语气却重了几分。
“药材是救命的东西,不是寻常杂货。
你这般便宜,万一治不好人,反而耽误了病情,甚至害了性命,这份人命关天的责任,你担得起吗?”
张春遮被谢狸那几句不轻不重却字字戳心的话一激,原本压抑着的火气瞬间就冲上了头,脸色由蜡黄转为涨红,连握着竹耙的手都猛地收紧,骨节绷得发白。寒风在小院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细碎的草屑,吹得晾晒在竹匾里的草药微微颤动,满院苦涩的药香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搅得发沉。他这辈子扎根山野,以采药种药为生,最看重的便是药材的真伪与良心,此刻被人怀疑以次充好、以假乱真,无异于当众踩碎了他最后的底线。
“你这公子,说话怎会如此不讲道理!”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愤懑,“我张春遮在卫州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手好药材、一颗不欺人的心!这些药,要么是我拼着老命爬深山、冒风雪、顶严寒一筐一筐背下来的,要么是我自己开荒破土、浇水施肥、一点点育种栽种出来的,根正苗纯,功效扎实,半分虚假都没有,怎么可能是糊弄人的假药!”
他抬手一挥,指向满院铺开的草药,目光里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整个卫州城,若要说谁家药材最实在、价钱最公道、最不坑害百姓,我张春遮敢拍着胸脯说,无人能比!”
谢狸看着他动了真怒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清淡,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句。
“这世上自称有良心的人遍地都是,张老板又凭什么笃定,唯独你是卫州城里最有良心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