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的就是你(第1页)
指尖悬在茶盏沿上的动作骤然顿住,张遮春抬眼看向眼前素衣公子,墨色眸子里先是翻涌开极致的错愕,眼尾微挑,喉间不自觉轻哽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那错愕不过瞬息,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如寒潭的凝重,眉峰紧紧蹙起,周身闲散的气息瞬间敛尽,只剩肃然与沉郁,连桌角的茶烟都似被这股凝重压得凝滞。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先生若是讶异,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先生可曾听过谢家军的名讳?”
张遮春瞳孔微缩,指尖猛地攥紧了袖摆,未等他开口,谢狸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正是谢家遗子。此次上京,不为别的,只为揭露曹家与田家暗通外敌、勾结孟家囤积药材的滔天罪行。当年三郡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便是他们一手造成,扣着救命药材不发,哄抬物价,中饱私囊,视万千性命为敛财工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泣血,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悲愤:“我手中握有当年的证人,本已藏于府中,可就在近日,那证人竟莫名染上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瘟疫。先生,我不知他还能撑几日,不知他能否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日。”
顿了顿,她望着张遮春沉凝的面容,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我知道,当年三郡瘟疫案,先生定然知晓内情,你不愿提及,我从不逼你。可今日,我只求先生,将你知道的一切,尽数说出来。还谢将军一个清白,还三郡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张遮春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方才的凝重里淬出几分冷硬的审视,薄唇微启,字字带着提防:“我手中,的确握着一桩足以掀翻他们的铁证。可天下人心隔肚皮,我如何信你?万一你是曹、孟两家安插过来,专程诓我交出证据的棋子?”
话音落,空气似凝了层薄冰。
谢狸神色未乱,反倒轻轻抬了抬眼,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先生多虑了。若我真是来毁灭证据的,断不会孤身一人前来,更不会同先生说这许多掏心掏肺的话。先生,不如搏一把。”
她目光直直望进张遮春眼底,一语戳中他多年困守的隐痛:“您若真有万全之策,也不至于隐于此地,蛰伏这么多年。您守着秘密,忍到今日,何尝不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掀翻沉案的合适契机?”
张遮春身形一僵,眸色骤变,语气陡然锐利起来:“你凭什么这般肯定?你就不怕,我留着证据,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一张保命底牌,从没想过要公之于众?”
谢狸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通透与笃定,缓缓开口:“先生的为人,早已替您说了话。能在乱世之中,将救命药材低价售予百姓的人,会是只顾自保的坏人吗?如今药材何等金贵,以先生的手段与渠道,完全可以卖得比孟家更贵、赚得盆满钵满,可您偏偏不求分毫利润,一心救济百姓。”
她顿了顿,字字恳切,直抵人心:“这一桩桩事,还不足以证明先生的本心吗?”
张泽春垂着眼,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冰凉的茶盏外壁,那瓷面早已被他指尖的温度焐得微暖,却暖不透他胸腔里积了数年的寒霜与愤懑。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穿廊檐的轻响,像极了当年三郡夜里无数百姓咽气前微弱的呻吟,在无人听见的角落盘旋不去,久久不散。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沉得如同从深渊底部捞起,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抬眼望向你时,那双曾阅尽人心、惯于藏拙掩锋的眸子里,最后一点戒备与迟疑也彻底崩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沉痛。
“你说得没错……我守着这桩证据,藏着这口气,隐姓埋名困在这方寸之地,低价售药,不攀权贵,不沾浊流,不是怕死,不是贪生,而是一直在等。等一个敢与他们死磕到底的人,等一个能把这桩滔天血案掀到青天白日之下的人——等的,就是今日,就是你,谢家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他声音放得极缓,极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带着陈年的血与灰,一出口便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震得人心头发紧。
“当年三郡那场席卷千里、横尸遍野的瘟疫,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降灾厄、不可违逆的天灾,从根上起,就是一场由曹家、田家、孟家三家联手布下的,血淋淋的人祸。”
“最先动了邪念、伸出黑手的,是手握边关关节、暗通外敌的田家。他们狼子野心,早已与境外敌族暗通款曲,为了里应外乱、削弱边关防线,竟丧心病狂地搜集来染有疫毒的牛羊牲畜、破旧衣物,混在入境的流民与商队之中,悄悄放入三郡境内,故意放任疫毒悄然蔓延。他们要的从不是一时之利,而是三郡大乱,是朝廷无暇西顾,是给境外虎视眈眈的敌人撕开一道可乘之机的口子,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铺路的石子,夺权的筹码。”
“而坐镇地方、掌着医政与粮草调配大权的曹家,在疫毒初露端倪时,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异样,他们手握官药库钥,本可一纸文书,遏制毒源,救济百姓,挽万千性命于将倾。可他们非但没有半分恻隐之心,反而立刻下令严密封锁消息,扣押全部官药,一粒不发,一两不出,对外谎称药材短缺、国库空虚,眼睁睁看着一户户人家染病倒下,看着一条条人命在绝望里熄灭。他们要的,是瘟疫愈演愈烈,是百姓求药无门,是把救命的草药,抬成天价的珍宝。”
“最后关上所有生路、狠狠捅向三郡百姓的,便是一手垄断药材商道的孟家。曹家在官府遮天蔽日,田家在边境暗中放毒,孟家便在后方疯狂敛财,他们动用所有势力,一夜之间将市面上能找到的草药、药材、消毒用的艾草雄黄尽数囤积,库房堆得如山如海,却死死捂住不放,直到价格被炒得翻了十倍、百倍、千倍,寻常百姓倾尽家财也换不来一包救命的药渣,他们才肯一点点零星放出,看着百姓为了求生卖儿卖女、倾家荡产,再把那沾着血泪的金银,一车车拉进自家府邸,三家分赃,夜夜笙歌。”
“他们分工分明,环环相扣,田家出手放毒,曹家出手遮瞒,孟家出手敛财,一个在暗,一个在官,一个在商,将整个三郡变成了他们吸血敛财的炼狱。”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怕瘟疫蔓延得不够快,怕百姓死得不够多,怕药材的价格不够骇人,竟暗中买通了底层杂役,往三郡几处大镇的水井里投下加了料的疫粉,让疫毒顺着水源扩散得更快更猛,一夜之间,阖村阖镇染病,街巷无人行走,白日都闻得到尸臭。死的人越多,他们的药材便越金贵,赚的银子便越多,那一座座堆成山的金银底下,压的是三郡数十万枉死的冤魂。”
“我手里握着的,便是曹家与孟家亲笔签字的分赃账目,田家通敌的密信底稿,还有他们收买杂役往水井投毒的供词记录……一桩桩,一件件,一笔笔,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摊开在阳光下,便足以将这三家豺狼,全部送上断头台,凌迟千遍也难抵其罪。”
张泽春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通红一片,那是强忍了数年的泪水,是见过人间炼狱后刻入骨髓的恨意。
“我当年亲眼见过三郡的惨状,见过横尸街头的老人,见过断了气还含着母亲□□的婴孩,见过他们分赃时那一张张贪婪而冷漠的脸。我隐于此地,低价售药,不过是想为那些枉死的百姓,多积一分阴德,多守一点良知。而我守着这桩证据,忍辱偷生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敢站出来,敢与他们拼命,敢为谢将军、为三郡百姓讨回一个公道的人。”
他抬眼,死死盯着你,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