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一摸(第2页)
老毕工作起来是不折不扣的拼命三郞,家务方面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甩手掌柜。就连房屋装修都是老蔡一人里里外外跑了个把月,以至小腿肚肿了很长时间才好。平时,没得糖尿病的老毕,经常一晚上起夜三五次,只为在床头柜备用的便笺上,记下梦里梦外闪过的写作灵感,弄得老伴经常睡不踏实。对于这一习性和做派,老毕声称这叫干一行吆喝一行,老蔡则戏称他写材料走火入魔。话虽这么说,老蔡心里对此倒并不太在意:大男人嘛,就该干正事干成事。
蔡大姐比较在意的是,老毕身上存有两个明显短板:一是只会写但嘴巴笨,不大会说逢场话;二是为了写作烟瘾大,不加班一天一包,加班则一天两包,手指熏得像根烧火棍儿。
“在家不会给老婆说好话也就算了,但在单位特别是与领导交往时,嘴巴还是甜着点好。难道说比写更难吗?”有晚睡觉前,老蔡启发老毕说,她原单位有个很会说话却不怎么遭人嫌的老欧,让老毕多学着点。为此,她还举了两个生动的例子。
一次,上级首长来单位视察,临走前单位领导按惯例请首长题个词。首长可能自知不擅文墨,推辞再三,终因盛情难却,挥毫写了八个大字,内容老蔡没记住。她印象最深的是,由于字写得实在一般般,现场众人一时不知如何评价。自然没人会说不好,但如果你硬要说好,未免给人以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嫌。就在这时,老欧的一句话解了围圆了场。他边仔细欣赏,边一脸真诚地说:“首长的字,好黑好黑啊!”然后大家一齐鼓掌,场面还算热闹。事后,同事都夸他说话分寸拿捏得好。
另一次,在老局长提拔送别会上,谈及局长的勤政有为,老欧更是口吐莲花:“回想起来,每天上班,我们总是踩着局长的脚印走;而下班时,总是局长踩着我们的脚印走。和局长比一比,我们思想觉悟和敬业精神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结果没过多久,他果真就踩着局长的脚印,坐上了局长的椅背。
“可能是一人习一经吧,”忠厚朴实的老毕听了,沉吟片刻后,对老伴说,“反正这种奉承话咱学不来。倘若让我在会说、会写、会来事这三个选项中只选其一,我宁愿选择会写,我觉得会写胜过另两项。”当年转业前,凭着书生才气,老毕没少为单位出彩,机关民主测评也名列前茅。在那个风气错乱的年代,有人曾善意地提醒他,光会写不行,嘴巴甜点没成本,跑一跑不丢人,但农家出身的他出于天性一直无动于衷。
让老蔡颇感欣慰的是,老毕还算重情重义。到地方工作这些年,因为成绩突出,也曾有过提拔的机会——到某贫困地区当宣传部长。老毕和妻子一合计,觉得当年分居那么多年,如今合在一起没几年,并且自身亦无年龄优势,没有多大发展后劲。为了老婆孩子,他最终谢绝了组织的好意。
“奶奶,快看!鸳鸯在亲嘴呢。”小孙女的一声呼叫,瞬间打断了蔡大姐缕缕飘飞的思绪。她下意识地顺着孙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对形影不离的鸳鸯正嘎嘎嘎地互诉着情话。
看着看着,蔡大姐心里不觉生出几丝苦涩:春风十里不如你,闪闪发光文字里。这些年,老毕因为“常常加班、总是材料”,爱情的事只能忙里偷闲见缝插针。由于经手材料太多,他甚至自嘲自己熟悉材料比了解老伴更甚。老蔡有时也会对着镜子,眼看着油光水滑的皮肤日渐失去光泽,不无遗憾地想:这个可爱又可恨的老学究,就这么任由女人花在红尘中随风飘零。但转而一想,为了老婆孩子,当年老毕谢绝了组织提拔;这次为了夫妻晚年的幸福生活,说不准他也会同意谢绝单位返聘。
唉!天知道呢?他太耽溺于那神秘的材料世界了。
长脑袋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材料通老毕继续唠着他的经验之道。渐入佳境后,他终于忍不住破例点上一支烟,并顺手打开所有门窗,因为老伴不准他在客厅吸烟。小王则边听边在心里暗想:都说人老了,不可能总是尿得那么高。但毕老谈起业务来,却真真是宝刀不老,雄风犹在。
“要想把材料写实,你至少得长三个脑袋。”现场只听得老毕又开了腔,“一个是领导的脑袋,善于把握全局和方向;二是群众的脑袋,了解基层实情,且防止事后可能出现的恶意炒作;三是自己的脑袋,勤于学习思考,善于总结提炼。有了这‘上三头’,就不难做到这‘下三头’:吃透上头的,结合下头的,形成手头的。这样搞出来的材料,自然会实起来。对不对?”
小王边听边频频点头。悟性颇高的他不失时机地追问道:在这三个脑袋之外,要不要长颗同行的脑袋,意思是如何借鉴它山之石。
“三个脑袋只是抛砖引玉,你尽可想象,就是长出四颗五颗以至N颗都没问题。”老毕干净利落地回答说,它山之石可攻玉,善于整合即创新,就看你有没有慧眼识珠点石成金的本事。想想看,矿工帽是不是普通头盔和手电筒的结合?商场里的小拖筐是不是小推车和小提筐两种功能优势的结合?直升机可不可以看作是面包车和电风扇的结合?听明白了没?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难道不是吗?岳云鹏创作的《五环之歌》,是不是借用了《牡丹之歌》的曲子?这不难理解,全天下只有亚当一人说话写材料时,才能做到前无古人。
“这么说下去的话,你最好还得长个诗人的脑袋。”老毕继续发挥道,材料要写得精彩,总少不了新鲜生动成龙配套的四六句,以对仗押韵为上乘,也方便大家学记和操作。你看,有诗才的人到一些自然生态好却没多少文化底蕴的地区旅游,只一句“好山好水好无聊”就说清楚了;到那些虽然设施破败但小吃丰美的老城旅游,只一句“好脏好乱好有味”,敢保你听一次就忘不了。具体到材料上,诸如“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制度制度,要制在度里;严格严格,要严在格中;管理管理,要管在理上”等等。讲罢,老毕强调说:“实践丰富多彩,群众智慧无穷。这些有诗才的人提炼出的四六句,都不失为一种创造,别小看它们,很不简单哪!”
“怎样才能长出这么多脑袋?”小王兴致盎然地问。老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这脑袋那脑袋,关键要有颗哲学的脑袋。哲学是门子长脑袋的学问,是脑袋中的脑袋。有了它你才能心明眼亮,善于洞察事物本质,而不被假象所迷惑。譬如,你不能因北海不是海、石景山不是山、积水潭不是潭,就说北京人说话不靠谱;不能因雄鸡一唱天下白,就说是雄鸡叫醒了黎明;不能因花朵在夜里盛开,就把这归因于黑夜的功劳;更不能因大男子主义者也站着撒尿,就把站着撒尿说成是大男子主义。对不对?”
说到这,老毕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偏头一看,女猫尤尤可能听的时间久了意兴斓珊,不知啥时悄没声地溜了。小王则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竟差点忘了做笔记。
送啥好
华灯初上的公园里,此时一老一少正经过一片广场,只见几十个老年人正踏着音乐,欢快地跳着广场舞。刚退休时,蔡大姐也曾是一支老年舞蹈队的活跃分子,怎奈孙女出生后,为了帮晚辈带孩子,只好忍痛割爱,中断了好几年。每次看到别人手舞足蹈时,她心里难免痒痒的。眼下,小孙女正蝶舞蹁跹于舞与乐交织成的矩阵中,时不时也学着大人挥舞几下。蔡大姐还特别注意到,队伍后排有两位男性舞者,这让她不免畅想起老毕退休后俩人的生活愿景。
上个月打赌时,老毕曾主动承诺退休后戒烟。没错,先得督促他把烟戒了。蔡大姐打心底相信,做事一向很有毅力的老毕这次应该能做到。以往,她也曾好言相劝过几次,可每次老毕总有新话说,且总说得那么振振有词理直气壮。说什么他知道抽烟是不好,但眼下没什么比烟草更好的东西。当然,这是就抽烟醒脑提神的效果而言,意思无非说这是工作需要,是对革命事业的一种牺牲奉献。
最令人无可辩驳的是,老毕凭借宽广的知识面,动辄还搬出成串的事实依据,任谁听后都没理由没底气再劝他戒烟。他说,写材料其实也是一种招魔法术,大凡文人墨客,哪个没有这样那样的怪癖嗜好——席勒抽屉里没有烂苹果气味,简直就不能写作;海明威只有站着才能写作;贝克特不戴帽子便无法下笔;林语堂手里不拿烟斗干不了事,哪怕不点燃;舒婷离开自己的写字桌,便无法写诗……
老毕由此得出结论:人总有习惯动作,不这个这个,就那个那个;不那个那个,就这个这个。他举例说,单位有个“气(妻)管炎”同事,最初老婆不准他吸烟,结果推材料时,他竟习惯于拔胡子,半年下来胡子都快拔光了,哪还像个男人。妻子见大事不妙,竟至于又让他赶紧恢复了吸烟。当然啰,如果你是材料班子一把手,就有资格现场背着手,在众人面前不停地满屋子打转,而不必担心惹得大家烦。这满地打转难道就不算习惯动作?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这些材料人心中永远是:材料有理,抽烟无罪。
人常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管事的女人。这个道理也一般地适用老蔡。工资卡上交,老毕也心甘情愿。按他的解释,老伴搞财会,是财务通,理财更内行,这叫各司其职、各尽其才。更何况,老伴通情达理,允许他保留小金库,且不问花费去处。这些年,老毕点灯熬油笔耕不辍,先后出了五六本销路不错的业务指导书;除转发大量内参经验外,还公开发表了上百篇各类报刊文章,稿费版税金额与其他男人的小金库相比,虽不算绝对的大户,却肯定在小康线以上。当然,老蔡心里也透亮着呢:老公无权无势,无非是买点烟草咖啡之类,供加班之用,想坏也坏不到哪去。
如今,老毕主动承诺退休后戒烟,蔡大姐对此自然感激涕零。善解人意的她,想给老公一个惊喜:用这次打赌赢来的银两,给他办点实事。但是买点啥好呢?老毕就那么两大嗜好:写作和抽烟。这烟马上要戒了,那只有……她一路思索,心里渐渐有了眉目。
抠细节
烟雾缭绕的客厅里,主话题唠完后,收获满满的小王,又趁热打铁提了几个细节问题。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毕,也是当仁不让,毫无保留地逐一作了解答。
小王说,他总感到把握不好交稿时机,说如果交得太早,担心领导怀疑自己敷衍了事;如果交得太迟,又担心领导着急忙慌,怪自己效率低下。
老毕说,领导各有各的工作风格,交稿时间因人而异,确实不好把握。总的原则是:要主动适应领导的风格,而不能反过来让领导适应我们的风格。这就像处理夫妻关系,只能通过不断磨合自我体悟才行。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讲了个过去身边同事玩弄的小把戏,提醒小王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