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一摸(第3页)
那次,这名同事受领任务后,立马紧锣密鼓挑灯夜战。几天下来觉得已是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于是提前两个工作日便交了稿。为了测试领导会不会认真审阅,他悄悄将最重要的几页,各用一滴胶水轻轻黏在一起。当天领导退稿时,先是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些时间,再挖一挖。”临走还不忘关切地说:“明天就是双休了,注意劳逸结合;此稿不急,下周一交就行。”领导走后,这名同事惊讶地发现,那黏在一起的几页,竟原封未动。
官大一级压死人。双休日,他不得不挤牙膏似地又硬憋了两天两夜,挖来挖去仍觉得不如第一稿好。不得已,周一他硬着头皮又把第一稿交了上去。熟料,第二天大会结束后,领导春风满面地找到他:“稿子大家反映不错。怎么样?改与不改,效果大不一样吧。”
有人说:常吃东来顺,一身羊肉味。据说,东来顺的厨子连撒尿都是膻的。但与毕老交谈,小王却不免有些纳闷。“您在材料堆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为何少有同行身上常见的材料味?”他禁不住直言相问。
“不能把材料语言与生硬呆板画等号。”老毕说,材料写作其实也很讲究语气语调,有的领导讲话比较正式,喜欢用“以下几个方面”;而另些领导则喜欢口语化,你就得写成“这么几点”。倒不是说意思有什么实质性差别,关键是要体现出尊重领导话语习惯的态度。这也主要靠平时留心观察细心体悟。总之,为不同的领导写讲稿,你得善于转换角色,入角入戏,就像扮演影视中的AB角一样。久而久之,你的语言就活了。
末了,老毕还不忘叮嘱道,材料上如出现生僻字,特别是人名地名中的生僻字,一定要注上拼音或相应的谐音字,以防领导台上念错出洋相,以往这样的笑话多了去了。
真的忙
幕色渐浓的公园里,正在回程路上的蔡大姐,突然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说赶明儿周六,要和媳妇一块回家看看老人和孩子。她自然满心欢喜地应允,小孙女更是乐得直蹦高儿。
对于这个“文人之家”,蔡大姐自然很引以为傲。只不过,对身边这三个同是搞文字的人,她的关注度和满意度却有所不同:儿子的新闻作品频频见报,看着光鲜体面;儿媳的外国文学专业高大上,很洋气。因而一有空,她喜欢与小两**流对一些新闻事件、文学新作的看法。至于老毕搞出来的那些材料,老蔡则说:“现在时代变了,连小说看的人都少了,材料又有多少人看。”老毕当即反驳道:“这哪跟哪呀?材料是硬指导,所涉人人必听必看;小说乃消遣娱乐之物,连软指导都算不上,仅供大众随意选看。”
闲来无事,蔡大姐偶尔也会翻翻他过往的作品集。面对林林总总的材料讲话,老蔡心里可谓五味杂陈,难以言表:有时感觉皇皇高论如天书,有时感觉自说自话似呓语,有时感觉绕来绕去像轱辘,有时感觉絮絮叨叨似公婆。总之,在她眼里,那是个难以理喻的奇异世界。
有一回,老蔡随意挑出其中一段。原文如下:上级反复强调,种好东瓜和南瓜,对抓好全市菜篮子工程至关重要。我们既要种好东瓜,又要种好南瓜,不能种了东瓜,忘了种南瓜,也不能种了南瓜,忘了种东瓜。忘了种东瓜就会……忘了种南瓜就会……蔡大姐看完,皱着眉头对老公说:“我听着怎么觉得,这每句话咋就像一根电线杆上的麻雀,个个都长一个样。到底是要种南瓜还是种东瓜?再说,有些明明是连小孙女都懂的常识,为何非得兴师动众诉诸文字?这不是没事找事硬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吗?”
“隔行如隔山,男女又有别,这就像女人开车缺乏方向感和空间感一样,当年我看你搞的那些报表数据,也是同样头大胸闷啊。”听了老毕的一番解释,老伴觉得也有道理。实在说,她真心佩服的,是老毕对材料写作那股执着劲儿。至于他写的内容,因为她不大懂也就不大关心,觉得反正就是个谋生的活计,就好比木匠瓦匠电工水工,能盖楼就行,至于盖什么楼,对他们不都一样吗。
还有一次,蔡大姐看完新闻联播,突然不解地问老毕:“现在不是各级都在强调刹四风、砍五多嘛,咋还有那么多材料要写?”老毕郑重其事地解释说,这写和写不一样,忙和忙也不一样。过去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喜欢搞文山会海,以文件落实文件,那是忙乱乱忙,是自转空转。他也曾一度厌恶这种没白没黑的生活,觉得是虚掷年华、浪得虚名。现在机构改革力度很大,不少部门进行了撤并改。新时代各级都很务实,会议变少变短,公文也开始瘦身,但架不住人少事多,是真忙实忙,是正儿八经不带半点水分的忙。这么说吧,过去是“只有材料叮当响,工作才能响叮当”,现在是“只有工作叮当响,材料才能响叮当”。你说,这叮当响与响叮当,一前一后能一样吗!
客观而论,老毕加班不全是为公家的活。除向报刊投稿外,因为笔杆子的名声在外,有些体制内的朋友因工作忙,有时也会私下请他捉刀代笔,写几篇理论学习体会、思想汇报等材料。遇有这种情况,他通常会将那些投寄未中的言论稿送人参考,也算是出口转内销变废为宝了。如果手头没有现成的,那就得亲历亲为了。
老毕的亲家,是当地一所医院的副院长。那年,他出国参加学术会议刚回来,单位组织民主生活会,他来不及准备,又不想会上讲话显得没水平,便私下请老毕代写发言稿。轻车熟路的老毕,笔走飞龙神驰八极,只用个把小时就把上千字的讲稿传过去了。自我解剖大意是:落实法规制度不够全面严格,往往比较重视落实工作性标准,而落实生活性标准则不够到位。包括自己在内,单位人员年度休假率时常不达标,这说到底也是一种选择性执法。在加强内部团结方面,有时不善于团结意见不同的同志,尤其不善于团结年轻漂亮的女同志……
亲家看完后,当晚电话反馈说:太精妙了!尤其这后一句,像是特意写给你亲家母看的,这足够让她乐上一星期了。老毕则一本正经地答道:这可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医院女同志多,许多人栽跟头都与这方面有关,你可别当儿戏。
老蔡偶尔也会质疑老毕这样做好不好。老毕说:“给本单位领导写,与给外单位领导写,有区别吗?更何况,干了别人的活,巧了自己的手,何乐不为!”老伴想想也是,老毕只是一个码字工,这样做既不违纪更不犯法,起码不像有些人“助人为乐”,弄得麻烦缠身甚至丢盔卸甲,以至退休都不能平安着陆。
尾声
笑谈中,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过去了,此时楼梯间传来嗒嗒的脚步声。“爷爷,我们回来了,你们‘摸’完了吗?”小孙女一探头就嚷嚷开了。
此时,老毕和小王恰好也谈得差不多了。他闻声向小孙女招了招手:“完了完了。小淘气,快过来,让爷爷亲一亲、摸一摸。”他一手拉着孙女的手,另一只手还不忘摸着跟过来的尤尤,一副含饴弄孙幸福满满的神态。
小王见状,赶紧收好本笔,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路上,回想起毕老神气活现津津乐道亦庄亦谐半人半仙的神态样貌,小王不觉心生感慨:也许在不少同行眼里,材料归材料,生活归生活。真正虔诚如毕老,寓材料和生活于一体,视材料为至尊至荣者,恐怕凤毛麟角,实在可钦可佩。
回头见老伴坐定,老毕端起手机走上前去,笑眯眯地说:“老婆大人,虽说小王只是到家里来‘唠一唠’,也就是随便‘聊一聊’‘侃一侃’嘛,这和到办公室‘磨一磨’‘推一推’,原本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考虑到确实是在唠业务,算作‘磨一磨’‘推一推’也讲得通。我愿赌服输,马上转账!”细想也是,这“唠一唠”,可并不在材料圈专业术语之列。
蔡大姐听了一时高兴,竟忍不住将一路上的想法提前抖落出来:“老毕,你返聘的事,我认真想了想,江山代有人才出,咱这把岁数就别再掺和了吧。既然你自命是精神贵族,咱就图个廉价幸福,退休后锻炼身体、保卫自己。一想到你天生爱写,我也琢磨好了,就用这次打赌赢来的碎银,给你买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退休后你好好写一写、练一练,听说抄佛教经文最益于长寿。之余,咱们一起走一走、跳一跳,轻轻松松过日子。你说呢?”
其实,此前老毕独自一人时,也常仰着那张“川”字大脸,摸着那满头光荣的白发,苦思冥想,最后总算参悟到:人生苦短,工作是永远干不完的。所谓六十岁后又一春,退休了就该换个新活法。这么多年亏欠老伴那么多,退休后也该好好陪陪她,争取像广告中说的那样:让她找回初恋的感觉。此时的他,听老伴这么一说,脑瓜子一激灵,竟冒出一句名言:“遵命!夫人。夫妻抱得紧紧的,试看别人能怎的。”
老蔡听了不免心生狂喜。以往,老俩口在事关材料的话题上,从未有过这般略同的英雄所见。万万没想到老公此次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蔡大姐竟一时冲动,当着孙女的面儿,一头扑到老毕怀里,眼眶里落下几滴幸福而酸楚的泪珠。“喵——喵——”与此同时,可心的尤尤又伸长脖子,嘹亮地唱了两声。
第二天上午,老俩口起床后正忙着拾掇房间,准备迎接儿子儿媳回来,这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喜欢“磨一磨”的小王,在电话里报告说,昨晚听了毕老的教诲,受益匪浅。他正在加班整理谈话稿,如无不妥,想请毕老署名第一作者,成文后拟投送对口杂志。
对于年轻人的勤奋上进,老毕一向都甘为人梯不遗余力。放下话筒,他冲老伴一笑:“这最后一次稿费,一定及时足额上交!”
“少跟我里格楞,戒烟后赶紧把小金库注销了。”老蔡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