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洪大帅式的权力任性（第1页）

警惕洪大帅式的权力任性

著名喜剧演员陈佩斯，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新作《戏台》，上线后经历短暂曲折，继而逆袭翻盘，引来八方喝彩。其中一个场景，尤为引人瞩目。

德祥大戏院里，五庆班正在上演经典戏剧《霸王别姬》。台下的洪大帅看得入神，可当看到楚霸王拔剑欲自刎乌江时，因触景生情，竟不顾历史真实，下令改戏：我不管什么老祖宗，我就喜欢楚霸王，他不能死！必须让他过河，东山再起！

面对强权威逼，眼睁睁看着艺术被如此践踏，众人却敢怒不敢言，最终只能委曲求全。于是乎，原本悲壮惨烈的经典好戏，硬生生被改成不伦不类的闹剧。此情此景，泪中带笑，给人颇多思考。

一

洪大帅执意要求改戏，不过是舞台上的一场戏说。说起来，真实的历史中，历代统治者仰仗威权，为维护自身皇权统治，通过断章取义、肢解原意、夹带私货等方式，曲解阉割甚至篡改先圣思想，危害延续长达两千年之久。其机心之卑劣、心态之狂妄，较之洪大帅，恐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尤以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又称乞丐皇帝）最为典型。

洪武五年（1372年），朱元璋因孟子提出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等主张，与皇权观念冲突，遂下令将孟子牌位移出孔庙，并组织删改《孟子》内容，最终编成《孟子节文》，累计删去85条，仅保留170余条。被删除内容多涉及“民本”“诛暴君”等思想，如“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等。历史上诸如此类见怪不怪的奇葩现象，似乎正应了当年胡适先生提出的：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即俗称的历史是个婊子）。

无独有偶，当代北大教授戴锦华也曾提出，历史是胜利者的清单，强调历史叙事常受权力结构影响，胜利者为巩固合法性会选择性记录历史。这种观点源自意大利著名文艺批评家、历史学家、哲学家贝奈戴托·克罗齐的史学理论，认为历史书写本质上服务于当下意识形态需求，进而得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结论。典型案例包括：秦朝焚书后重构夏商周历史框架，明清史书中对前朝的差异性记述，当代考古发现颠覆典籍记载的案例（如三星堆文明）等。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享誉全球的美国哲学家、历史学家威尔·杜兰特，在与夫人阿里尔·杜兰特基于其耗时50年完成的《世界文明史》，提炼而成的经典作品《历史的教训》一书中，也鲜明指出：历史被证据矛盾、史家偏见和民族主义曲解，因而“绝大部分是猜测，其余则是偏见”。意即历史的书写常被三大阴影蒙蔽：一是互相矛盾的历史证据；二是历史学家因缺乏思想高度带来的种种偏见；三是所谓的“爱国心”带来的民族化和宗教式曲解。他进而分析指出，在这三大阴影笼罩下，但凡预设任何一个论点，都能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找到相应的事实证据。

谁都知道，上述种种论说虽不全是真理，却也不乏道理。从中不难看出，任何历史事实甚或思想理论，都存在着被后人误读阉割和滥用的危险，进而成为这方或那方“打鬼的钟馗”。纵观古今中外的历史，这绝非危言耸听。

二

历史何以常常呈现如此样貌？究其原因，既有客观因素，也有主观因素。客观而言，漫长时光的磨损、人证物证的灭失等，给历史研究带来诸多困难，有时难以做到精准无误。远的不说，单以刚刚建党百年的中国共产党为例，由于中央机关曾在上海受到严重破坏，以致档案大量遗失，亲历者无人能够准确确定党的一大召开的具体日期。最后，中央综合各方推断，确定将“七月一日”作为我们党的纪念日。

从主观上说，历史的书写过程复杂而多元，它不仅仅是一系列客观事件的记录，还包括对这些事件的解释、分析和评价，其书写过程本身难免充满主观性和选择性。史学家在选择研究主题和确立解释框架时，也或多或少会受到个人价值观、文化背景和立场方法等因素的影响，这进一步增加了历史叙事的主观性。

当然，这些本属于学术研究范畴的问题，不妨交由史学家们去解决。相信随着社会进步和观念变迁，人们对历史的认识也会不断深化和修正。新的历史资料和研究方法的出现，使得史学家能够重新审视过去，挑战旧有叙事，甚至可能颠覆之前的理解。总之，历史的解读并非一成不变，而往往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

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切不可因为历史存在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便陷入无所适从的历史虚无主义，要么认为不存在真实的历史，要么盲目相信各种非主流的历史叙事。在承认历史叙事固有局限性的同时，应当自觉保持批判理性，防止被形形色色的历史“歪说”或“戏说”所误导。

而对于历代当权者来说，为了防止和克服历史虚无主义，最为紧要的是，时刻警惕洪大帅式的权力任性，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的人为干预，从源头上维护历史的真实性和严肃性。须知，历史研究固有的局限性与人为歪曲篡改历史，两者在性质上有天壤之别。倘说前者为“无心之过”，后者则为“有心之过”，主观恶性极大，贻害无穷。

更何况，任何一个人，无论地位多高权力多大，你可以在某些时间里欺骗所有人，也可以在所有时间里欺骗某些人，但绝不可能在所有时间里欺骗所有人。人间自有“司马迁之笔”，天国亦有“末日审判”。故当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施谎者只会在历史上留下洪大帅式的笑柄。

三

今日，乃“昨日之未来”，亦为“明日之历史”。古今多少事，功过后人评。善待历史，是为了观照现实，也是为了照亮未来。

科学的历史观，首先要对得住先人，足以让他们九泉之下安息。在新中国的那段非常时期，一批极左分子极尽歪曲篡改历史之能事，今天喊打倒，明天喊拥护。有人曾私下嘲讽说，这些人绝不敢拿报纸去祭奠先祖，因为担心烧纸后内容传至冥界，会有先人从地下愤然而起，怒目而斥，“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或者“我说的是这样的意思吗”，又或者“你们说的这是人话吗”！这倒不是说祖宗之法皆不可易，而是说谁的孩子谁抱养，不能将己私生子妄说成人之子，形同给人戴绿帽，难言厚道。

科学的历史观，其次要对得住后人，足以让他们鉴古知今继往开来。人类文明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子孙后代有权了解真实的历史，有权看到老祖宗传下来的好戏；先祖列宗也有义务告知子孙后代真实的历史，以期让他们立于自己肩膀之上，望得更高、走得更远。另外，如实记录和传承历史而不随意歪曲篡改历史，方可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磊落前行。历数史上那些遗臭万年遭人唾骂之人，往往并非因为他们缺乏足够智慧和才能，相反多是专横跋扈、指鹿为马的瞒天过海欺世盗名者。想一想，如此将令其后人情何以堪！

科学的历史观，尤其要对得住自己的良知，足以使自己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写之人。诚实守正是一个不分时代、不分地域的普世价值。《圣经》里说：诚实比财富更有价值。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意思是说，人能够问心无愧地活在世上，是因为他正直；不正直的人也能活在世上，那是因为他侥幸逃过祸害。无数正反经验教训告诉我们，诚实守正更管长远、管根本，而骗术方术有用也有限。

亚伯拉罕·林肯出身卑微，但为人和蔼、诚实厚道。21岁那年，他在朋友开的一家商店里当店员。一次，一位老妇人来买纺纱时，多付了12美分，林肯当时没有发觉。等他结账时发现后，当晚就步行6英里路，把多收的钱退给对方。附近的居民都很尊敬和喜爱这个年轻人，亲热地称他“诚实的林肯”。正因为这种诚实的做人态度，林肯后来才成为最著名的美国总统之一。

国内也曾有名人提出，人说话要有“三个底线”：一、力图说真话；二、不能说真话时，应保持沉默；三、无权保持沉默而又不得不说假话时，则不应伤害他人。的确，诚实守正是品行操守最基本的内容，也是最基本的人格；一尺的真实高度，比一丈的虚假高度更有价值，也更可靠。

人类历史是无数个体历史的合集，个体历史是人类历史的片段。为了敬畏和缅怀历代先人，为了取信和庇荫于子孙后代，也为了自己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让我们一起从今日做起，诚实守正，秉持公义，创造经得起岁月检验的“明日之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