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文学的救赎(第1页)
故事:文学的救赎
提及世界名著《一千零一夜》(又名《天方夜谭》),人们大都耳熟能详。这本创作于公元9世纪的阿拉伯民间故事集,因其内容丰富、规模宏大,曾被高尔基誉为世界民间文学史上“最壮丽的一座纪念碑”。
然而,关于其成书始因,却未必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愚以为,对于写作者来说,关注这一点,显然比阅读内容本身意义更大。
一
关于该书的起因,说的是阿拉伯萨桑王国的国王山努亚,生性残暴,心胸狭窄,因王后行为不端将其杀死。此后,为了报复女人,他每天娶一名少女,翌日清晨即将她杀掉。如此年复一年,先后杀掉了一千多个少女。久而久之,人们便把自己的女儿藏起来,负责寻找少女的宰相维齐尔,正因找不到新的少女而感到绝望时,他的女儿山鲁佐德,为拯救那些无辜女子,自愿嫁给国王。
新婚之夜,山鲁佐德给国王讲述引人入胜的故事,并聪明地拖延到黎明都不说出故事的结局。国王不得不同意把山鲁佐德的性命留到第二天晚上。次日晚上,山鲁佐德又把第二个故事像俄罗斯套娃那样,包裹进第一个故事,再次等到黎明还不说出结局。这个模式一直重复到第一千零一夜,讲的大都是劝善惩恶的故事,国王终于幡然醒悟:“凭安拉的名义,你的故事让我感动,我将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永远保存。”于是便有了《一千零一夜》这本书。
也许作为传说,关于该书起因的说法,仅仅是历代整理者为叙事方便而虚构出来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本身便是一个震憾人心的故事。
无独有偶,相传世界四大寓言家、2600多年前的古希腊伊索(《伊索寓言》的作者),就是凭借非凡的讲故事能力,才从一名奴隶变身为自由人的。他运用象征与拟人手法,通过讲述动物之间的关系,谴责当时社会上人压迫人的现象,号召受欺凌的人团结起来与恶人斗争。所讲述的三百多个故事每则都蕴含哲理,或揭露和批判社会矛盾,或抒发对人生的领悟,或总结日常生活经验,最终奴隶主因感动而释放了他。
综上所述,故事既可以救赎别人(比如国王),也可以自我救赎(比如伊索),甚而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足见它的神奇力量。
人类对故事有着天然的痴迷,讲故事的艺术和人类历史一样悠久,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故事源于人类永不懈怠的好奇心,这从婴孩(大致相当于早期人类)痴迷听故事的情形中,可以窥见一斑。故事还被称为“世界通用语言”,不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也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人不愿听故事。在没有文字记录的人类文明早期,一代代先民死了,许多故事却经过不断改造口口相传留存下来,逐渐演变成神话和传说。
资料显示,古希腊人最爱唱《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两首史诗,说的是希腊人和特洛伊人战争的故事。直到几个世纪后,它们才被用文字记录下来,成为人类文明发展的“备忘录”。吟唱这些诗歌的人,当时被称作“阿德”,每逢宴会时,“阿德”总是最受欢迎的人。
纵观人类文明发展史,神话、传说是通过故事传下来的,《论语》是通过讲述孔子与弟子间的日常故事传下来的,《圣经》等几乎所有宗教教义,也是通过讲述教主的神迹和使徒传教的故事传下来的。试想,如果没有这些故事的支撑,光是一堆枯燥繁琐的教规教义,谁愿意去学,谁又能记得住!极而言之,绘画、雕塑、影视甚至音乐和舞蹈等一切艺术形式,但凡好的作品,本质上都是在讲述一个绝妙的故事,问题只在于我们是否看得懂听得懂而已。
总而言之,从写作手法上看,文学在很大程度上说,就是讲故事——特别是讲述那些富有人情味接地气的故事。君不见,莫言甚至干脆将诺奖会上发言的题目定为《讲故事的人》。所谓文以载道,故事是道理的最佳载体,道理往往从故事中生发而来。如果说文学具有教化功能,毫无疑问也主要是通过故事实现的。
二
故事既然如此重要,它的作用机理又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说得好:凡是不先进入感官的,就不能进入理智。国内外心理学研究成果也表明,大多数人更容易受到清晰、形象的个别事例(即故事)的影响,并且事例越是生动形象,宣传所产生的说服力越大。文学艺术首先是感性的,艺术理性是融入艺术感性,并通过其发挥作用的。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言之有情,是任何时代经典文学作品的共同特征。而要实现这“三言三有”,故事叙事可谓一马当先首当其冲。反思当下我们的某些新闻报道和文学创作,一个明显弊端就是:人之理性,欠感官太多。故事总是具体可感的,欠感官太多,也就是欠好故事太多。
早在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就指出,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示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是加强我国国际传播能力建设的重要任务。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也提出,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全面提升国际传播效能。这不仅是对新闻从业人员提出的要求,也是对包括作家在内的所有文化艺术工作者提出的共同要求,因为讲故事被公认为新闻文化传播的最佳方式。
上世纪50年代初,美国曾兴起过一种新闻写作理论——新新闻主义,基本特征就是提倡故事化叙事,主张新闻写作要大胆借鉴文学创作的一些手法,如重视对话、场景和心理描写,注重刻画细节等,使新闻作品更具全局深度和细节可读性。尽管因种种原因,新新闻主义后来逐渐被边缘化,但这一写作风格已经渗透到后来出现的新闻调查、新闻特稿、报告文学、纪实文学写作之中。在新媒体时代,新新闻主义所形成的跨媒介叙事方式,有效增加了文字传播在新媒体传播面前的竞争力。换言之,故事化叙事——这个曾经为文学创作所特有的表现风格,正在成为当下新闻文化传播的新趋势之一。
央视高级评论员白岩松,在2024中国公共关系发展大会演讲中表示,现在强调传统媒体要“讲故事”,这与传统的“讲道理”紧密相关。过去传播都想讲道理,但讲故事并非不再讲道理,讲故事才是真正能讲道理并且产生效果的。因此,主流媒体要提高讲故事的能力,善于把道理藏在故事里,进行有效传播。
故事化叙事还有一个独特优势,道理或称主题经常是重复的,但故事即使似曾相识,却总是各有不同——正如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想想看,单是母亲或童年这些个单一主题,内容和形式却无穷无尽,古往今来的作家们各有各的内容切分,也各有各的表现手法。毫无疑问,这些主题还将永恒书写下去,并且永远不可能重复。
故事化叙事的重要性,对国家如此,对团队亦然。在当今这个喧哗嘈杂、高科技、智能化的世界里,讲故事不仅很流行,而且至关重要。无论是人们之间的日常沟通、商务洽谈、打造商业品牌、分享人生智慧,还是在寻求外界帮助支持,都离不开故事化叙事。这是因为:讲故事是沟通和影响改变他人最有效的方式之一。没错,有时智力做不到的,情感却往往能做到。
全球首次将故事思维应用于商业领域的先驱、美国资深咨询公司董事长安妮特·西蒙斯,在所著《你的团队需要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一书中,主张将故事思维提升到以往数据思维、理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大致相同的高度,善于从个体和团体生活中找寻故事,并将其精准嫁接到团队文化的主题和目标上,以提振团队成员干事创业的精气神。这自然不乏真知灼见。
三
这些年,笔者和影视界、演艺圈的朋友接触,常听到这样一种说法:我们不缺投资人制片人,不缺好导演好演员,也不缺先进技术设备,只缺好故事好脚本。的确,故事是文学和影视的硬核,文学和影视的冲击力,归根到底源自故事力。故事为王,没有好的故事,结果必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按照百度释义,一个好的故事,是一种能够引发共鸣、激**感、启发思考的叙述。它通过引人入胜的情节、丰富的人物塑造、深刻的主题、生动的描述和细节、意想不到的结局以及言之有物的象征和隐喻,让读者沉浸其中受益匪浅。它既可以是虚构的小说、传说、童话故事,也可以是真实的回忆录、传记、历史故事等。
故事哪里来?俄国著名作家契诃夫说:人要有三个头脑:父母给的一个头脑,从书中得来的一个头脑,从生活中得来的一个头脑。显而易见,故事思维高度依赖于生活经历和知识积累。现实生活中,人们获取故事的途径大致有三:一是个人经历(包括道听途说),二是大众媒体和影视作品,三是书籍阅读。
实践丰富多彩,群众智慧无穷。大到国际风云、史海钩沉,小到街谈巷议、家长里短,故事无处不在、无时不生。真可谓:天下攘攘,故事开场;天下熙熙,故事而已。所谓时势造英雄,在奋进新时代、建功新征程的伟大实践中,各行各业都涌现出不少英雄模范,能够直接书写这些英雄模范当然是幸运的——不论是以新闻报道的形式书写,还是以纪实文学、戏曲改编、歌曲创作等形式书写。
然而,不管你承认与否,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是普通人,非常糟糕的人很少,很了不起的人也凤毛麟角,我们大量面对的是普通人普通事。而普通人的故事,往往是民众真实生活的缩影,其社会意义往往比某个典型人物更有价值。因为他们的故事是生活更深层次的真实,是更贴近真相的社会现实。正如十六世纪法国著名思想家、随笔体裁的创始人蒙田所说:“最美好的人生,是向合情合理的普通样板看齐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有序,但无奇迹,也不荒唐。”从某种意义上说,写英雄模范易,写普通人物难,却更能见真功。
书写生活中的故事尤其是普通人的故事,往往取决于作家的感知力和开掘力。德国著名作家黑塞说得好:如果将一个人的生命从开始到结束,连同所有根须之间的交织全部书写下来,将会是一部如世界历史一样浩瀚的史诗。是的,宇宙再大,你可以写成一篇论文;分子再小,你可以写成一本专著。每个人都是一本大书,人人皆可成为故事人物,就看你有无足够的感知力和开掘力,肯不肯写和会不会写。
由此看来,文学不灭,不仅源于人类渴望讲述的本能与冲动不灭,也源于人类对艺术的审美之心不灭,更源于人类对故事之好奇心不灭。讲好故事,无疑是当下文学创作的现实救赎之路。故此,在文学创作中,当你感到没啥可写或者写不好的时候,不妨扪心自问一下:故事为王,动人的故事你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