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 巧借云梯好登天(第1页)
改编:巧借云梯好登天
世界文学巨擘莎士比亚的存在,无疑是人类精神生活之大幸。四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位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剧作家、诗人,其名字和作品依然是长盛不衰的世界性话题,实无愧于“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之美称。
倘若换个角度看,“莎士比亚的存在,又是生于其后的众多剧作家们之大不幸。”歌德在谈论英国文学时如此说道,“每个重要的有才能的剧作家,都不能不注意莎士比亚,都不能不研究他。而一研究他,就会认识到,莎士比亚已把全部人性的各种倾向,无论在高度上还是在深度上,都描写得竭尽无余了,后来的人就无事可做了。只要心悦诚服地认识到,已经有一个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优异作家在那里,谁还有勇气提笔呢!”
终生以戏剧演员为主业、而非专事戏剧创作的莎士比亚,在短暂的52年生命旅程仅有的20年创作期,居然写出了37部经典戏剧和3部伟大诗集,成功塑造了上千个不同性格类型的人物,确实令人惊叹和艳羡。然而,人们可曾深入想过:莎士比亚缘何如此高效多产?
一
探究个中奥妙,原因固然有很多,但有两点尤为引人瞩目:一是莎士比亚在文学和表演方面具有极高天赋异禀,几乎能够出口成章,尤其擅长人物对白。据考证,他留存下来的众多手稿中,很少有改动的痕迹,说明当初多是一次性成稿。
记得著名心理学家李玫瑾教授曾说过:决定孩子学习成绩的诸要素中,“刻苦努力”不可能超越“遗传智商”,再努力刷题也超越不了真正有天赋的人。因而不要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学好”的说法,更不要简单粗暴地强迫孩子学习,那样只会适得其反。自诩为“文学之子”的我,对此深以为然:人生之奋斗,不过是在天赋既设的天花板下,勉力而为,奋力而行,力求最大限度抵近各自天赋的高点而已。莎士比亚的此等天赋异禀,即当属我等凡胎俗骨可望不可即的“奇门遁甲”或“周公解梦”。
然则,莎士比亚的这第二条创作之道,却很值得现世作家们反复玩味和思考:莎翁终生奉行亦步亦趋的摹仿,一直乐此不疲毫不掩饰地借用改编。相关研究资料显示:莎翁的许多作品并非原创,古人和同时代别人的戏剧作品,包括当时广为人知的社会事件报道,他都会信手拈来、经由神来之笔而点石成金。当然,这部分得益于当年尚没有著作权法和知识产权保护意识。现在不少影视剧本也由同名小说改编而来,公权书之外即便有知识产权,也只需出资购买改编权即可。
纵观历史,文学创作中类似莎翁的这种改编手法,古已有之且屡试不爽。《荷马史诗》相传是古希腊盲诗人荷马,根据民间流传的短歌汇编而成,即两部长篇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公元7年完成的15卷本诗集《变形记》,则收集改编了约250个神话故事和历史人物。在西方,一部《圣经》曾衍生出无数“圣经文学”,以至到了“无经不诗文”的程度。17世纪英国作家弥尔顿创作的《失乐园》等三部经典史诗,便是对圣经故事的诗化改编(亦可称演绎)。19世纪英国大文豪雨果,根据《圣经》故事等改编的《历代传说集》,被誉为“世界诗歌史上一部雄伟的奇书”。20世纪黎巴嫩著名旅美文学家纪伯伦,则参照《圣经》的叙述手法,创作了经典散文诗《先知》,享誉全球,被誉为“小圣经”。
据百度释义,改编是指在原有作品的基础上,通过改变作品的表现形式或者用途,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作品。比如,将小说改编为电视剧本,将故事、小说、戏剧或其它适合透过电影媒体来处理的作品搬上银幕等。改编的形式多种多样。比如,英国著名散文家、童话作家兰姆姐弟,当年精心选择了莎翁20个代表性戏剧脚本,以年轻人为主要阅读对象,合作改编成《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一经出版广受欢迎,经久不衰,使俩人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有独特地位。如果说将小说改编成剧本属于正向改编,那么将剧本改编成小说,则是一种反向改编,亦不失为一种很实用的文学创新手法。
毫无疑问,改编既可以是重新改写整体作品——姑且称之为“大改编”,也可以是改写具体词句——姑且称之为“微改编”。后者也可以理解为借用化用、演绎发挥,这在古往今来的诗词、楹联、摹仿秀、相声等体裁创作中,司空见惯并大受欢迎。显而易见,它既常见且实用,也是本文将要论及的重点。
如果说莎士比亚擅长“大改编”,那么毛泽东则擅长“微改编”。众所周知,毛主席不仅是伟大的革命家、政治家,而且是杰出的诗人、书法家。在诗词创作中,他非常擅长通过“微改编”,即借用化用古人诗句,达到一种妙不可言的意境,被誉为“化用古典诗词的大师”。比如,他在长沙第一师范求学时,就将明代学者胡居仁的自勉联“若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改编为“贵有恒,何必三更起五更睡;最无益,只怕一日曝十日寒”;唐朝李贺《致酒行》中的“雄鸡一声天下白”,毛主席在《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中,改编为“一唱雄鸡天下白”;南宋名妓严蕊《卜算子》中的“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毛主席在《卜算子咏梅》中,改编为“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唐代杜牧《九日齐山登高》中的“尘世难逢开口笑”,毛主席在《贺新郎读史》中,则改编为“人世难逢开口笑”;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于楹联、诗词之外,毛主席还非常善于对成语、歌曲等进行引申发挥,借用改编。比如,实事求是一语出自东汉班固所著《汉书·河间献王传》,其本义为根据实证,求索真知。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中,对这一古语作了新的解释:“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使之成为具有世界观和方法论意义的科学命题,旨在要求人们按照实际情况办事,不夸大不缩小,进而成为党的思想路线。至于早年革命队伍中人人会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人所皆知也是毛主席亲手改编自曾国藩的《爱民歌》。
二
老话说: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此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雅,实为业内货真价实的“创作经”。谁人不知,能够原创当然最好,可普天之下,唯有亚当一人说话,方能做到前无古人。关键是怎样理解这个“抄”字。这里的“抄”,显然指的是借鉴摹仿和整合改编。倘要戏说这个“大抄”,不妨理解为大大方方、大模大样、大开大合地抄。这种意义上的“抄”,乃人类文化传承与创新的基本方式之一,基本不存在什么抄袭侵权之说。
且说德云社那个看上去憨头憨脑的相声演员岳云鹏,某日突然脑洞大开,竟搞笑般将经典歌曲《牡丹之歌》,“大改编”为《五环之歌》,并公开加以“歪唱”,一时红极大江南北。后虽被原词作者授权的公司起诉索赔,但法院并未判定其侵犯原作改编权。判决依据之一:《五环之歌》的歌词主题、内容,与《牡丹之歌》无直接关联,属于全新创作。
有道是:采他山之石以攻玉,纳百家之长以厚己。人生来就像一张白纸,一切皆从摹仿开始。诺奖得主莫言说:“阅读跟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我们写作的人更离不开阅读。写作是从阅读开始的,我们在阅读别人书籍的过程中,萌发了写作的兴趣;同时得到了知识,提高了写作技巧。”换言之,读书就是借鸡下蛋,借梯登楼。这像极了培根的那则名言:读书,就是将别人的思想变成一块块石头,然后筑起自己的思想殿堂。一言以蔽之,要出新思想,必回旧世界——不仅过去的知识藏在书里,从某种意义上说,很多未来的知识也藏在书里。
假如对此你还将信将疑,不妨再听听歌德与他的私人秘书里默尔和艾克曼的“三人谈”。某日,提及历史上有关创作主题和故事情境重复的问题时,歌德说:世界大致总是一样的,一些情境经常重现,这个民族和那个民族一样过生活,谈恋爱,动情感,那么某个诗人做诗,为什么不能和另一个诗人一样呢?生活的情境可以相同,为什么诗的情境就不可以相同呢?里默尔补充说:正是这种生活和情感的类似,才使我们能懂得其他民族的诗歌。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读起外国诗歌来,就会不知所云。
艾克曼进一步发挥道:所以我总觉得一些学问渊博的人太奇怪了,他们好像在设想,做诗不是从生活到诗,而是从书本到诗。他们老是说:诗人的这首诗的来历在这里,那首诗的来历在那里。比如,他们发现莎士比亚的某些诗句在古人作品中也曾见过,就说莎士比亚抄袭古人……好像人们必须走那么远的路去找这类寻常事,而不是每天都亲眼看到、亲身感觉到而且亲口说到这类事似的。歌德归结说:你说得对,那确实挺可笑!
艾克曼接着说:拜伦把你的《浮士德》拆成碎片,认为你从某处得来某一碎片,又从另一处得来另一碎片,这种做法也不比上面说的高明。歌德则回答说:我作品中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至于我的根据是书本还是生活,那都一样,关键在于我是否运用得当!瓦尔特·司各特援用过我的《哀格蒙特》中一个场面,他有权利这样做,而且运用得很好,值得称赞。他在一部小说里还摹仿过我写的蜜娘的性格,至于是否运用得一样高明,那是另一问题……我的梅菲斯特也唱过莎士比亚的一首歌。他为什么不应该唱?如果莎士比亚的歌很切题,说了应该说的话,我为什么要费力另作一首呢?我的《浮士德》序曲,也有些像《旧约》中的《约伯记》,这也很恰当,我应该由此得到赞扬而不是谴责。
听听吧,这里莎翁说得多直白多清楚多精妙:即便是抄也不要紧,关键要运用得当,而运用之妙,则存乎一心(这时大概就得看天赋了)。更何况,本文说的是借用改编,当然也是一种运用发挥。极而言之,借用改编不仅不是剽窃抄袭,甚或可以说是一种创新超越。人生苦短,难以完美。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不善于借用改编的作家,终其一生很难成为一名优秀作家,更别说成为顶级文豪了。
三
话说至此,聪明的你可能早已心领神会,甚或暗自窃笑:哇塞!多冠冕堂皇的奇思妙想啊!这岂非说,我辈创作时也尽可“放手一抄”?没错,人可我可你也可,关键是要会抄。如此这般,说不准你尚可超越莎翁天赋之外的那部分成就呢。
有了改编的念想,自会有改编的冲动。近年来笔者创作时,愈发自觉奉行“微改编”策略,喜欢借用改编看好的诗词、格言、车贴、文旅广告等。在我看来,这不单单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写作技法,更是一种修身养性怡然自得的生活情趣,利于督促自己勤奋读书、注意观察并专注思考,在玩味体认他人智慧的同时,不知不觉间既强化了阅读的兴致,又提升了阅读的功效,实乃快意人生开悟人生之一大乐事。
第30个世界读书日期间,笔者撰写了系列读书随笔,经相关网媒推送后反响热烈。这里,不妨以此为例现身说法。先以现代诗人黄启远的一句诗词为例:吾与春风皆过客,君携秋水揽星河。其本义为:一对情人相爱甚笃,一方可能为追求崇高理想远走高飞,导致不能常相厮守,说的是两相好。后有人改编为: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联系其上下文意思为:你看不上如春风般热烈追求你的我,只顾眼含秋波望向更高远的风物,结果害我成单相思。大致相当于: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受此启发,笔者在阐释读书好一文中,随手将其借用改编为:人生羁旅皆过客,我携书页揽星河。意指人生如匆匆过客,个人经历终究有限,须得借助阅读扩充生命容量,意思不可谓不精当吧。
再如,笔者在前期阅读中曾看到一则名言:家务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女人,而属于最先忍不下去的那个人。可谓精彩绝伦!随后,我在一篇谈论婚姻主题的随笔中,便化用此话将其改编为:婚姻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女人,而首先属于最有格局、最懂包容的那个人。果不其然,此语立马被不少慧眼识珠的网友关注到点赞过。
还有,笔者在谈及读书与写作的关系时,曾将诗人哲学家尼采的那句名言——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飘泊——借用改编为:谁欲有惊人之作,必长久书房深坐;谁欲将点燃灵感,必长久苦苦思索。意在说明:倘若你有志于文学创作,则更加需要坚持不懈高质量的阅读和深度苦思冥想。
再有,我读《霍金自传》时得知,黑洞之所以黑,不是因为它不发光,而是因为受自身引力波的作用,原本已经发出去的光,又被拖拽了回去。于是我先是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圣经》里说,地狱之火只燃烧不发光,所以地狱漆黑一片,难不成黑洞就是上帝所造的地狱。接着我又想到,自己有个亲属为人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也很孝顺,就是嘴不好,说话不过脑子跑火车,动辄引发家庭猜忌和矛盾,把自己原本已经发出的人性之光又拖拽了回去。有时我曾想,她的嘴不就活脱脱一个黑洞吗?没错,典型的“黑洞效应”。心想将来假如我要写家族传刻画她时,一定要借用这个黑洞意象,以增加文字的技术含量。
如此看来,借用改编尤其是“微改编”,说到底就是浮想联翩、举一反三,虽绝然无法与莎翁那种出神入化的“大改编”相比,却也是最省事最高效的文学创新小技法。久而久之,定会让你的写作思路大为开阔,语言表达愈发清新灵动。倘若你光知道人家那句话好,而不善于借用改编,便永远只能跟着别人的屁股跑;相反,倘若你善于借用改编,相信总有一天别人会跟着你的屁股跑。
末了,也许还有人质疑:如此雕虫小技,岂可登大雅之堂!可当你静心体悟,便不难领受其“莹莹之光、灼灼其华”的妙处:他山之石,尚可攻玉;他山之玉,岂不日暖生烟!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巧借云梯好登天。前有直路你不追,车行弯道偏要超,那样反倒违反交通法规呢!
循此之道,今后倘有闲人指责你改编之举,有“傍名人”“蹭流量”之嫌,你尽可模仿歌德大师的口吻,淡然一笑自我开释:俺只要改编精当得体,最终还不知谁傍谁的名气、谁蹭谁的流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