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回归(第2页)
三
有智者说:在人死去的那一刻,点燃着一支蜡烛,在这烛光下他曾读过一本充满焦虑、欺骗、苦涩和罪恶的书,此刻这蜡烛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的光,把以前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照亮给他看,然后噼啪响过,闪动一下,便归于永久的寂灭。
诚如托翁所说:死亡揭示了从前所无法理解的东西。不管什么人,他活得越久,生活对他揭示得就越多:过去所无法理解的,渐渐变得清楚起来,如此这般直到死亡为止。而死亡则将人原来只是有望得知的一切都揭示了出来。
依据生活的经验,不妨设想一下有无这种可能:每个人在最后的时刻都会突然得到某种神启,比如看到或听到了某种与平生完全不同的新的东西——姑妄称之为最后的顿悟吧,而生者却无法得知其中奥秘,答案只能临到自己那个时刻到来时方可揭晓。
自然规律启示我们,世上的一切都是生长、繁茂,再返回自己的根,最终归于与其天性相和谐的静寂。如前所述,良知或称善根,是上天赋予人类的同一的天性。按照天人合一思想,生命终结返回自己的根,当然只能回归到其原初本性的善根中去。
平心而论,哥哥是个少有血性的寻常男儿,也就是俗说的那种没啥脾气的人,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一生活在贫困和苦难之中,而贫困和苦难又进一步增加了他的愚昧和荒诞。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尽管他一生有诸多不堪和遗憾,情急之下也偶有呐喊和争斗,但他终归是有善根善缘的——这部分源自天赋良知,部分源自后天修为,一生从未惹过事、做过孽,平平淡淡、碌碌无为,踏破艰难、走过天年。
而每当旁人谈及哥哥的懦弱和不争,慈爱的母亲总是这样替他开脱:人只要心眼好,熊点(胶东方言,意为没本事没出息)不算大毛病。这像极了但丁的那句名言:道德常常可以弥补智慧的缺陷,但智慧永远弥补不了道德的缺陷。姑妄信之!
记得耶稣在生死危难之际说过一句名言: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既然灵魂拜上帝所赐,它当然要回归上帝。是的,人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不难想知,彼时彼刻的哥哥肉体行将消亡,一切世俗之物对他已毫无意义,只剩下纯粹的灵魂之光——良知,故而返璞归真,重现本色。犹同擦净灰烬后的舍利,瞬间绽放出灼灼光华——人性原初良善之光彩。
正所谓:洗尽铅华始见金,褪去浮华归本真。哥哥一生并无任何信仰——他甚或都不知道有基督教一说,却因了回归本性之善根,竟走得如此淡定从容,如此宁静祥和,最终涅磐于与人类天性相和谐的静寂。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哥哥的生命回归之路,不仅完美诠释了临终之善乃生命之定规,也使我从中依稀看到了人生而为人的生活之路:发现光,追寻光,成为光。
四
如此看来,领悟生命的回归并不难,因为它实在是一种生命终结时的自然结果,人人终归都有领受的那一天,任谁也不必着急,着急也没用;难的是领悟生活的回归,因为肉体之我的力量越强大,灵魂之我的力量越弱小,反之亦然。而肉体的生长,对于灵魂的生长来说,往往只是一个准备的过程,它通常始于肉体逐渐衰微之时。人常说“等活明白了,人也老了”,其中隐含的正是这个道理。
按照托翁的说法,肉体是限制着灵魂的围墙,它妨碍着灵魂的自由。灵魂不断要冲出这道围墙,一个理性之人一生就在于冲出这道围墙,将灵魂从肉体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如同蜡烛因燃烧而熔化,肉体的生命因灵魂的生命而消亡。肉体在灵魂之火上燃烧,当死亡到来时,它就完全烧尽了。死亡毁灭了肉体,如同建筑师在房屋造成时用完木料一样。房屋就是灵魂生命,木料就是肉体。当建造成灵魂大厦的人死去时,会因肉体生命的木料被使用而感到高兴。
李白有诗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此言不虚。人降生时,灵魂就已被置于肉体的灵柩中,自此开启了向死而生、视死如归的生命旅程。这个灵柩——肉体之我逐渐朽败,而灵魂之我便一步一步地解放出来。当肉体依照那联结灵魂与肉体之物(比如上帝)的意志而死去时,灵魂就彻底解放了。
生活中常见这样的场面:当人们知道死亡即将来临时,他们会祷告、悔罪,为的是准备好带着纯洁的灵魂去天堂。实则,人们每一天都在逐渐走向死亡,甚至每一分钟都可能完全死去。因此大可不必期待那最后的顿悟,而应致力于素日里的常思常悟。亦即不妨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来过,切实将肉体之我的物质享乐,与灵魂之我的精神追求平衡好、搭配好,力求多一点精神追求,少一点物质享乐——这才真正符合人类天性的法则。
试想,一个人如果真切地想象到正处在死亡的前夜,恐怕就不会狡诈,不会欺骗,不会撒谎,不会指责、谩骂、仇视他人,不会抢夺他人的东西。在死亡前夜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善事:帮助和安慰身边的痛苦之人,待之以爱。而这些永远都是亟待要做而极为快乐的事,特别是当他误入歧途的时候。
尼采《生命的定律》一诗说得好:要真正体验生命,你必站在生命之上!为此要学会向高处攀登!为此要学会俯视下方!而一旦学会向高处攀登并能够俯视下方时,就不难真正领悟托尔斯泰思想的伟大和精妙之处:它不是来世虚无飘渺的天堂之梦,也不是云遮雾罩不愠不火的心灵鸡汤,而是现世自我解放自我超越的根本生活法则。
概而言之,唯其心中有爱之人,方可说自己真正热爱生活;唯其高擎灵魂火炬不灭者,方可成为永恒之人——这就是人类伟大的精神导师托尔斯泰,教给我们的生活之路和幸福之路。
生活的回归
——读托尔斯泰《生活之路》有感(下)
如果人们的生活并不快乐,其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没有完成为使生活成为一连串快乐而必须要做的事。如果有人说,他在做善事的时候并不感到幸福,那么只能说明被他当作善的东西,并不是善。——托尔斯泰
本山大叔真逗,竟公开将自己容貌显老调侃为“天生的自然灾害”。化用本山大叔的话,本人天生没有“艺术细菌”,五音不全,只会吼歌不大会唱歌;生性愚钝,只会看诗不太会写诗,这恐怕才是真正“天生的自然灾害”呢。
在我能吼出的诸多歌曲中,最爱当属《我爱你,塞北的雪》。每当那婉转悠扬的旋律响起,我便陷入几近迷狂的境地,进而禁不住浮想联翩:那塞北的雪啊,岂非上帝之魂,精灵般飘飘洒洒撒向人间,赋予我们每个肉体以生命。它是那样的冰清玉洁,那样的轻盈多姿,进而造就了银光闪闪的人间,直至把生命之肉体溶进土地,而生命之魂则通过水汽幻化为云朵,袅袅娜娜飘升回归于苍天。这像极了生命的诞生与回归之旅。是啊,那塞北的雪哟,岂止是春天的使节,岂止是春雨的亲姐妹,你可是上天的使节、人间的精灵。
在我能看到的诸多古诗中,最爱当属唐代诗人王维《终南别业》中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每当读到它,总难免心潮澎湃难以自己。真正感动于我的,既不是诗人那超然豁达、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也不是诗人内心那宁静淡泊、物我两忘的禅意境界。和那飘飘洒洒漫天遍野的塞北之雪给我的启示一样,我真切感受到的依然是:浩瀚宇宙博大天地之相通相连,以及生命来程与归程之化境。
且看,那澄澈清纯的溪水啊,在阳光(姑且想象为上帝吧)的呼唤和感召下,幻化为轻盈多姿的云朵,袅袅娜娜飘升回归苍天,恭候上帝的再次派遣;而那逍遥自在的云朵——这塞北之雪的亲姐妹哟,又好似上帝的使者和精灵,据人类所需随上帝之愿,随时化作甘霖沉降大地造福人间。这与生命之魂的升降沉浮循环往复,何其相似乃尔!没错,天地一体,联姻而成人类的父母。大限临来,天上的归天上,地下的归地下。
静与鱼读月,笑对鸟谈天。塞北的雪也好,南山的云水也罢,竟一次次让我由生命的回归联想到生活的回归,进而苦心孤诣苦思冥想:生活为何要回归,又回归何处,以及如何回归。
一
当下,越来越多的人声言:要回归生活回归自我。强调用心倾听内心的声音,致力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这无疑是一种主体意识的觉醒,是对人自由和尊严的捍卫,实属难能可贵。至少比那些动辄喜欢支配别人生活的人,或者甘愿屈从于被安排生活的人,不知强多少倍。
然而,人常能觉察外在之拥有,却难自知内在之真我。生活丰富多彩,自我也多种多样,至少包括肉体之我和灵魂之我。回归生活回归自我,首先得弄清:幸福是什么,幸福在哪里。
托尔斯泰在《生活之路》中这样写道:世界上只有一种幸福,我们所需要的也只是这种幸福。这种幸福是什么?就是善的生活。人应当把做一个幸福而知足的人,确立为自己的第一原则。遵循上帝的法则——即能够带来最高幸福的爱的法则,在任何处境中都可以做到。如果人知道这一点,并且把自己的生活不是寄托在肉体上,而是寄托在心灵上,那么即使把他用铁链绑住,用枷锁拴住,他仍旧是自由的。
人称“豪门叛逆少爷、完美哲学天才”的维特根斯坦,年轻时便酷爱阅读托尔斯泰著作,可能深受托翁三观(甚或包括托翁晚年格言体写作风格)的影响,曾散光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巨额财富,选择到贫穷山区当了六年小学老师,后到大学任教并成为二十世纪全球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临终前,他坦言自己“度过了美好的一生”。他在著作中曾深刻指出:世界的意义虽不可言说,却于生活中若隐若现。只有领悟到世界意义的局限性之后,你才会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