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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回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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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回归

——读托尔斯泰《生活之路》有感(上)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处境不满,他可以用两种办法来改变:要么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要么改善自己灵魂的状况。前者不是随时都可做到的,后者则永远随他自己掌握。

——爱默生

哥哥走了。走得从容淡定,走得宁静祥和。六十年一甲子,他于甲子之年隆冬溘然谢世。此前,他因病卧床足有大半年。

弥留之际,他悉数交待了能够想到的种种后事,也留下了些许嘱托和遗愿。最令我泪目的是,他反复念叨的最后一个愿望竟是:要下雪了,路封了恐怕出行不便,还是早点走了好,免得给大家添麻烦。也难怪,病危期间他一直不忘收听天气预报。果不其然,人走没两天,当地一场罕见的暴雪径直下到齐膝深,严严实实堵住了乡下几乎所有通行的路。

谢谢您,亲爱的哥哥!作为专程返乡负责善后的我,自然格外感激您临终前的善意和体贴。想当年,当您来到世上之时,你在大哭,而周围的人都在欢笑;而今当您即将辞世之际,周围的人都在哭泣,而你却在微笑。您生时虽然没有夏花般灿烂,死时却如秋叶般静美。特别是这生前最后的遗愿,令我震惊之余,久久萦绕心头,难以释怀。

有智者说,人的一生,就是一系列难以理解却应该加以审视的变化,但唯独对人之初的起点和人之末的终点所发生的变化——亦即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却无法审视,因为人类没有被赋予觉察这些问题的能力。不管怎样,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梦,死亡就是觉醒;铭记死亡,无疑有益于生者灵魂的生活。

《论语·泰伯》里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缘何如此?古往今来,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君不见,有诉诸心理与生理机制的“临终反思与执念消解说”,即人面对死亡时,容易放下利益纠葛和社会角色的束缚,更倾向于表达真实情感或未了心愿。有诉诸社会文化观念影响的“文化根源与道德劝诫说”,说传统文化中的因果报应观使人们相信,善者临终时更平静。甚或还有人无端揣测说,部分人临终前之善言善行,可能是为死后声誉或子孙后代着想,抑或希望通过善举弥补既往过失等。更有专家总结提醒说:临终之善现象,是生理变化、心理释然与文化传统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个体差异显著,不应以偏概全。

以上种种,虽反映出生命的部分真相,却总给人以蜻蜓点水、隔靴搔痒之感。尤其是这最后的总结断言,更是远离对生命的真切感悟和深沉关怀。愚以为,最为切近有力、令人信服的答案似乎是:良知之善,乃人类天赋的同一的本性;人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临终之善,乃生命回归的一个普遍规律。

被誉为“民国最后一位才女”、走过105年漫长人生岁月的杨绛先生,在《走到人生边上》一书中说,猫有猫性,狗有狗性,牛有牛性,狼有狼性,人也该有人性。人性为人类所共有,也为人类所特有。不分贫富尊卑、上智下愚,只要是人而不是禽兽,普遍都有同样的人性。

何为人的本性?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谓良者,乃本然之善也。就是说,人生而具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孟子将诸如此类的“仁义之心”统称为“良心”。并着重指出,人性中原本有良心,放其良心者,则其违禽兽不远矣。所谓“性相近,习相远”,说的是后天的教育开化,既可以激活开掘良知,也可能污染湮灭良知。

杨绛先生就此进一步分析指出,禽兽也有良知良能,人的良知良能与禽兽不同,且超越禽兽,她称之为灵性良心。灵性(亦即我们常说的慧根——引者注,下同),是识别是非、善恶、美丑等道德标准的本能;良心(亦即我们常说的善根),是鼓动并督促为人行事遵守天赋良知的道德心。灵性良心人皆生而有之,在良心的督促下,人本应很自然地追求真理,追求完善,努力按良心上的道德标准为人行事。假如该做的不做,或做了不该做的事,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内疚负愧。

如果说天人合一思想是中国文化的主轴(钱穆语),那么天赋良知和人性同一,就是天人合一思想的核心要义。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意即万物源于道、生于道,天与人各为万物之一,出于同源,其本相通。道是宇宙衍生进化的根本规律,而德就是要遵道而行,追求的终极目标是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交融。

然而,世俗生活种种人为的道德规范,总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异,其中自然不乏历代统治者的“机心”,故而常常各说各话争论不休,往往令人无所适从。正如泰戈尔诗中所说:“青烟对天空夸口,灰烬对大地夸口,都说自己是火的兄弟。”实则,即便它们是火的兄弟,也未必是火的亲兄弟,至多不过是堂兄堂弟而已。而天赋良知却始终同一,且万古不变。

历史的经验反复表明,任何俗世道德法则,如果背离了天道良心,迟早都会崩塌。可见,天赋良知是人类道德生活的根基和底线,是具有普世价值的终极尺度。

说起来,各时代各民族都有对某种控制世界的神秘力量的信仰,其中均不乏对生命和人性问题的关注和追索。假如对此加以审慎比较,便不难发现,它们在许多方面往往只有称谓不同,并无实质区别。究其原因,就在于人性是天赋的、同一的。

众所周知,基督教是西方文化的基石。且说自诩为真正基督教徒的托尔斯泰,其晚年的绝笔之作《生活之路》,满怀对人类命运的忧思,对世俗生活作了宗教解释,成为一部举世闻名的伟大思想巨著,被誉为“生活的《圣经》”,为我们深入探究灵魂生活和人生意义提供了全新视角。

书中写道: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两个人:一个盲眼的、肉体的,一个明眼的、灵魂的。盲眼的那个人吃喝、劳作、休息、生育,为这一切忙个不停,就像上满发条的钟表一样。而明眼的、灵魂的另一个人,自己不做什么,只是对那盲眼的、肉体的人的所作所为,表示赞同或不赞同。

换言之,人是灵魂与肉体的结合,灵与肉各有各的本性。这两重本性是矛盾的、不相容的。肉体只想为肉体之我谋求幸福,尽管这有害于灵魂;而灵魂也为灵魂之我谋求幸福,尽管这有害于肉体。只有当人一旦明白,他的生活主要不在肉体而在灵魂,肉体不过是他的灵魂所要加工改造的东西,灵与肉的斗争才会终止。

灵魂是什么?按照托翁的阐释,灵魂难以触摸、无形、无实体、被肉体将其与所有其他东西区别开,虽然我们不知道灵魂本身是什么,但其属性却能为任何一个理性之人清晰意识到。他将人身上明眼的、灵魂的部分称作良知,说良知就是灵魂的声音,就是灵魂之光,是灵魂的属性,也可称为天赋理性。其作用如同指南针的指针,只有当携带它的人,偏离了它所指定的路线时才会移动。良知也是如此:在人做他该做的事时,它沉默不语;人一旦离开正路,良知就会给人指出,他偏离了什么方向,偏离了多少。当我们听到一个人做了某某坏事时,我们说:他昧了良心。

托翁进而指出,良心就是那个存在于所有人身上的共同的灵魂生命。良知就是对那个存在于所有人身上的灵魂生命的觉悟。只有当良知成为这种觉悟时,它才是人们生活的可靠引导者。然而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并不把良知理解为对灵魂生命的觉悟,而理解为被周围人所评头品足的那些东西(即世俗道德规范)。

他接着说道,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与你身上同一的灵魂,因此要像对待圣器一样,敬重自己的灵魂和每个人的灵魂——即推己及人、爱人如己。为什么我们在做了每一个表示爱的举动之后,都会在心灵中感到美好?是因为每一件这样的事都让我们坚信,真正的“我”(即灵魂之我),不仅存在于我们自身,而是存在于一切有生命者。显而易见,作为一种信仰或学说,天赋良知和人性同一,不仅明确揭示了人性良知的终极根源,也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道德教化机理的初始依据。

灵魂哪里来?托翁认为,它源于那同样难以触摸、无形、无实体、赋予每一个生物以生命的上帝。而上帝又是什么?托翁说,虽然人类没有被赋予感知这一问题的能力,但只要对相关问题稍加思索,就不能不承认那个我们称之为上帝的事物。并举例说,在美国有一个生来就盲、聋、哑的女孩,她学会了用手摸索着读书和写字。当女教师对她解释说有一个上帝时,女孩说:我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

事实的确如此。比如,基督教所言上帝,在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里,大致相当于宇宙之“普遍理性”,在中国道教里大致相当于“天道”,在佛教里大致相当于“因缘”——佛教认为万事万物皆因缘合和而生,在西方泛神论那里,大致相当于“大自然”,而在中国百姓嘴里则叫“神仙”或“老天爷”,在爱因斯坦嘴里则叫“神秘的第一推动力”等等。对此,迄今为止我听到的最好解释,莫过于一位西方哲人所说:上帝可以理解为不可想象的善和能,是至善至能、全知全能——人类永远无法企及,而只能力求无限接近之。

极而言之,作为人类崇高精神追求的一个完美象征,甭管这种至高无上的神秘力量如何命名——哪怕叫超人或者蜘蛛侠也无所谓。如果再考虑到托翁将灵魂之光,理解为人的天赋良善之心,那么基督教义便立马转化为一种切实可行的世俗生活法则,与儒家思想中的人性善学说,可谓中西合璧、殊途同归,两者都承认天赋良知和人性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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