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回归(第3页)
的确,沧海桑田,世事无常,如果你把不为你所掌握的东西视为幸福,你就将永远不幸。因为肉体之我的满足,不在自己把握的范围内;而灵魂之我的幸福,却只取决于我们自己,且随时随地都能得到,因为它一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善的生活。也因此,凡把自己的生活视为灵魂完善的人,不会感到不满足,因为他所期望的永远在他的掌握之中。就是说,天国并不在天上,而就在我们身上;幸福就在我们心中,只要我们心中有爱。感谢上帝,他使人们所需的不难获得,而使那难以获得的,不为人们真正所需。
如前文所述,肉体的生命一旦达到顶峰,衰老也就开始了,越来越衰弱,直至走向死亡。而灵魂的生命正相反,由生到死一直都在成长壮大。因此,真正的幸福主要来自灵魂的生活。能够明确证明这一点的,莫过于生活中一种常见现象:在心灵的自我完善之外,无论你有什么期望,或者尽管你的期望已得到充分满足,或者很快就会得到满足,你的这种期望的魅力立刻就会化为泡影,甚而坠入更多更深的无聊和烦恼。
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挑着灯笼四处寻找幸福,却不知奔向哪里。其实,幸福就在你心中,在别人家门口是没什么可找的。如果幸福不在你心中,那么它就不会在任何地方。在尘世中寻找幸福,却不享用我们自己灵魂中的幸福,这就等于你身边就流淌着清澈的山泉,你却去远方一个污浊的泥潭去取水。犹同那首《我的幸运》诗中所云:自从我厌倦了寻找,我就学会了找到;自从我顶了一回风,我就处处一帆风顺。幸福和快乐的寻找,恰是如此。
环顾周遭,人间所有的不幸,几乎都源自人们忘掉了那存在于自身的灵魂之物,常常为了微不足道的些许肉体欢乐出卖灵魂。只有将自己的灵魂高举于肉体之上,尽量不让它染上世俗的污秽,不让肉体压倒它,你就会过上真正美好的生活。是的,欲望无止境,唯有内心的满足,才能带来持久的幸福。
二
在回归生活的旅程中,倘若你明智而幸运地选择了回归灵魂之我,那首先面对的现实拷问:是选择做悲天悯人乐善好施之我,还是选择做洁身自好独善其身之我。
天赋良知,人生而有爱。还是前文提到的美国那个又聋又哑又盲的女孩,她学会了触摸着读书和写字,当女教师对她解释什么是爱时,她说道:我明白,这就是那所有人都互相感受到的东西。没错,善与其说是一种选择,不如说是一种天赋——一种让自己最终获得幸福的天赋。在这种天赋和幸福之间,你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和明智的坚持。即便善只是一种选择,既然我们无法选择拥有一个聪明的头脑,那就让我们优先选择有一副好心肠吧。因为爱拥有一双眼睛,可以发现人心中的美好;爱拥有一种欲望,渴望将一个人尽可能地提升。一句话,爱是生命的唯一向导。
西方著名精神医学家亚弗烈德·阿德勒在临床中发现,长寿者中95%以上都有甘于奉献、乐于助人的精神。他常对那些孤独者和忧郁病患者说:只要你按照我这个处方去做,14天内你的孤独忧郁症一定可以痊愈。这个处方就是:每天都想一想,怎样才能帮助别人,使他们快乐。
现代医学研究进一步揭示出隐含其中的机理:大脑部分细胞膜上存在着吗啡样受体,人在做善事时,受到爱心滋润,体内会产生一种类似吗啡样的天然镇静剂——内啡肽。它通过细胞膜上的吗啡样受体,使人产生愉悦之感。乐善好施的行为还可能激发众人的感激、友爱之情,为善者因为赢得了人们对自己的好感与信任,从而内心获得温暖与满足感。
诚如托尔斯泰所说,只为自己而生,你就会感到自己生活在敌人之中,就会感到每个人的幸福都妨碍了你的幸福。而为他人而生,你就会感到自己生活在朋友之中,每个人的幸福都会成为你自己的幸福。是的,太过自我的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
生活的辩证法告诉我们: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时越想得到往往越得不到,越不想得到往往越能得到;越是害怕失去的多,实际上就失去的越多。这就好比当你张开手掌时,你感觉什么都没有,其实你掌中有空气;当你意识到有空气存在时,就想抓住它;而紧握拳头时,你就失去了掌中的空气。
三
善,的确也有软肋和掣肘。如同电影《教父》里那句经典台词所言:没有边界的善,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毫无原则的仁慈,只会让对方为所欲为。现实中更是有人断言:当我们凶狠地对待这个世界时,这个世界往往就突然变得温文尔雅了。
谁也无法否认,这种情况确乎存在。但我们总不至于因为生活被撕破了一角,就贸然抛弃整个人生吧。人类总体的经验表明,善是能够用最被动之力,给予我们最柔软而又最强大的护佑,这不妨作为一种信念来坚守。当然,善应该同时建立在智慧和慈悲的基础上,通过观察自己的内心发愿和他人的真实需求,找到适当的平衡点。
耶稣提倡爱人如己,并没说不要爱自己。没有对自己的爱,就不会有生活。问题仅仅在于:是爱自己的灵魂还是肉体。没有从不生病、永远强健的肉体,没有耗不尽的财富,没有永不终结的权力。倘若把自己的生活寄托于做一个健康而富有的大人物,则即使得到企求的全部东西,他仍旧会焦虑、恐慌和忧戚。因为他必将看到,他生活中所寄托的这一切,都在不断离他而去;就连他自己,也在一天天衰老,一步步走近死亡。
人永远无法企及上帝之善之能,只能通过奋力而为,力求无限接近之。身为凡俗之人能够做到的,就是将肉体之我的物质享乐,与灵魂之我的精神追求平衡好、搭配好。假如我们无法做到兼济天下,至少应该做到独善其身。进而言之,如果我们不能有效地帮助别人,但可以用心管住自己,办好自己的事,让周围的人省心放心,这也不失为一种帮助别人的隐性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讲,对自己负责就是对别人负责,办好自己的事,也是对身边人的变相帮助。
托翁说得好,重要的不是努力去做善事,而是努力去做一个善人;不是努力去照亮别人,而是努力去做一个洁净的人。人的灵魂就好像存在于一个玻璃器皿中,人既可以弄脏这个器皿,也可以使它保持洁净。这个器皿的玻璃有多洁净,人性之光透出的就有多少——它既可照亮人自身,也可照亮他人。只要你不去玷污自己,你就将是光明的,并必将照亮他人。实际情形也的确常常如此:各扫门前雪,大街自然也就干净了。
多年前,日本的山下英子提出以断舍离为核心理念的极简主义生活方式,主张用更少的东西过更有意义的生活。所谓断舍离,即斩“断”物欲,“舍”弃废物,脱“离”执念。只有大胆放弃这些东西,才能真正解放自己、解放人生,最终达到心灵自由和生活高效的状态。这无疑是一种颇具禅意的生活回归——回归简单,回归素朴,回归心灵。
事实正是如此:生活简单就快乐,人心简单就幸福。快乐未曾消逝,只因你内心复杂;幸福不曾远离,只因你索要太多。素与简不只是生活的理念,更是内心的丰盈。活得越素简,越能听见内心的声音,也更容易感知内心的从容淡定。
人活到极致,一定是极简。乔布斯崇尚极简生活,家里只有一张爱因斯坦的照片、一盏蒂芙尼桌灯、一把椅子和一张床。《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说:一个人,放下得越多越富有。大文豪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杨绛先生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美国音乐家霍洛维茨则说:我用了一生的努力,才明白素朴原来最有力量。
四
回归灵魂之我,另一个现实拷问:是选择做本色真实之我,还是选择做矫饰虚荣之我。具体说,人生于功名利禄之外,还存不存在其它真实的生存状态(如本自具足、自性圆满)?换言之,人在回归自我的同时,还要不要兼顾别人的看法?
托翁指出,现实生活中,所有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思想和别人的思想来生活和行事的。区别只在于:在多大程度上按自己的思想生活,又在多大程度上按别人的思想生活。如果你想得到心灵的安宁,就不要一味去迎合他人。因为不同的人所想不同,即便是同一个人,也往往今天想的是这样,明天就成了另一样,你永远也无法满足他。而存在于你灵魂之我的天赋之物(天赋良知)却始终如一,而你自然也深知它想的是什么。
同理,一个人永远也不会得到所有人的夸奖。如果他是个好人,则坏人会把他看成坏人,不是嘲笑他,就是指责他。如果他是个坏人,则好人就不会赞扬他。一个人要想得到所有人的夸奖,他就必须在好人面前装成好人,在坏人面前装成坏人。但当这两类人都识破他的伪装时,则这两类人都会瞧不起他。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托翁进一步指出,唯一的方法就是:做一个好人,不必过于关心别人的看法,不企求在世人的心目中——而是在自己的心灵中,为自己的生活寻求奖赏——即对得起自己的良知。诚然,每一个善的举动背后,多少都隐含着想博得人们赞许的成分。但如果你所做的事,只是为了获得世俗的荣耀,这便是虚荣,这便是不幸。
你为别人服务是究竟为了灵魂需要,还是为了得到他人的奖赏,检测的方法只有一个:在做一件你所认可的善事时,问自己如果明知此后无论何时,都不会有人知道你做了善事,你还会不会去做。如果你的回答是,无论如何都要做,那么你就会确切地知道,你所作所为只是为了灵魂所需。
的确,天晓不因钟鼓动,月明非为夜行人。积德虽无人见,行善自有天知。做好事不是为了求功名,人之初、性本善,善可以说是一种本能,行善是一种自觉自愿、自然而然,如果掺杂了其它因素,就很难称为真正的善。
当然,在或漫长或短暂的生命旅程中,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十字架,这并不意味着他肩负着重担,而是意味着他肩负着人生的使命。许多事情(比如生养孩子、赡养父母等)不一定是你喜欢做的,但却是你必须做的——这就是责任。只有尽好自己的责任,方可说不去管他人的议论。
正所谓:心有山河,人生值得。写至此,我又一次打开手机,伴随着《我爱你,塞北的雪》那优美动人的旋律,久久凝望壁上“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条幅,一时禁不住怆然而涕下,仿佛浪迹天涯漂泊已久的游子,顷刻间找到了栖身之所——哦,我爱你,生活。
诚哉,天在地在,山在河在,人亦在,我们还企求什么呢!人对了,世界也就对了。生活的回归之路无非如此:做不到纯真,起码做到真诚;做不到纯净,起码做到干净;做不到至简,起码做到简单;做不到至善,起码做到友善;度化不了别人,起码度好自己。或许,只有这样的回归,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