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之狂畅想曲(第1页)
天才之狂畅想曲
提及爱因斯坦,学问高深之人可能立马想到的是:光量子理论、相对论、诺贝尔物理学奖,以及美国《时代周刊》评选出的“世纪伟人”称号等。而学识粗陋如我者,脑海里闪现的则是,那个素来不梳头、不穿袜子,邋邋遢遢,还喜欢骑车扭麻花、爱拉小提琴的白头翁。细说起来,爱翁生活中各种奇葩趣事不少,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他在离婚协议中许诺给妻子的那笔虚拟巨额补偿金。
因为天生蔑视权威、特立独行的反叛性格,爱因斯坦在求学期间几乎得罪了所有导师和权威教授——这无疑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狂,以至博士毕业后9年,连一个院校助教职位都找不到,只能零星给人做点家教,生活一度贫困潦倒,最后四处托人才勉强找到一个最低等级专利审查员岗位。世人很难想象,他早期最重要的科学成果(光量子理论、狭义相对论等),就是在这个没有实验室、没有图书馆的卑微岗位上创造出来的。天才就是天才,不服不行!
最为戏谑的是,在婚后15年达成的离婚协议中,爱翁居然将17年后才获得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奖金,提前以虚拟状态承诺给妻子作为离婚补偿条件,如此才得以圆满结束了这场持续了四五年的离婚拉锯战。当然,人家得奖后最终还是兑现了诺言。要不,岂能简称为“诺奖”——果真是一诺千金之奖、有诺必践之奖啊(开玩笑)!也难怪国外曾有物理学家说:历史总是充满着恶搞。
一
听了这个真实的故事,不少人第一印象恐怕是:爱因斯坦咋那么张狂?他咋知道自己一定能获诺奖呢——甚至还一度指望就是三两年内的事,结果因其创新理论争议较大几度申报未果,好在人家最终还是梦圆斯德哥尔摩音乐厅了。其实冷静想想,这一点也不足为奇:大凡天才之人,都有那么一点狂,只是各自表现方式和强度烈度不同而已。
先说达·芬奇之狂。这位少年之时便已显露艺术天赋的意大利佬,是人类历史上少见的全才,不仅把科学知识和艺术想象有机结合起来,将欧洲绘画艺术发展到新阶段,而且在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和生理学等方面,也提出不少创造性见解,还在军事、水利、土木、机械工程等方面,有诸多重要设想和发现,被现代学者称为“文艺复兴时期最完美的代表”。
达·芬奇年轻时就豪言:凡人之所能,皆我所能。并放胆给米兰公国统治者写信毛遂自荐,声称能造出各种大炮和战车,能悄无声息地快速挖隧道,能简单地将一座山的树林毁掉,能研究和制造出水里的、天上的作战机器……想想看,即便换作当下新生代小伙,怕是给他一百个熊心豹胆,也未必敢如此张狂吧。应聘到宫中后,他绘制出很多地形图和城市规划图等。令人遗憾的是,这些成果大都止于设计阶段,最终并未付诸实施。
再说“科技狂人”马斯克和“外星人”马云之狂——众所周知,这两位商业巨擘在各自领域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狂”。那位曾放言要“带人类去火星”玩耍的仁兄,竟酸说什么“死在火星上一定很酷”。而那位声称“对钱没兴趣”的老哥,竟喊出“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你说,他们究竟狂不狂!
再看民国时期那批狂狷天才之人,简直就是“组团狂”:辜鸿铭,精通英、法、德、拉丁、希腊等多种语言,获得十三个博士学位。他狂傲地认为西方文化不如中国文化(当时倘真如此就不必开展新文化运动了——引者注),常穿长袍马褂,拖着辫子四处讲学,向西方大力宣扬中国文化,以“怪”闻名于世。著名的国学大师章太炎,性格刚直,言辞犀利,敢于直言批评时政,甚至当面痛骂袁世凯。著名学者刘文典在西南联大任教时,曾当面顶撞蒋介石,称其为“新军阀”。老虎嘴里拔牙,太岁头上动土——这即便在今人看来,也简直狂到无法无天了吧。
历数古今狂狷天才之人,可不能漏掉“当代国民诗人”余秀华。否则,以她之豪放之率性,冷不丁给你来句口头禅“看我不把你睡了”,这任谁受得了——特别是像笔者这样的有妇之夫。这位因出生时倒产、缺氧导致脑瘫,走路摇摇晃晃、右手颤颤巍巍、说话磕磕巴巴的高中肄业生;这位19岁由父母包办与大12岁的男人结婚近20年,离异后带着对爱情和自由的渴望,四处相亲却屡屡受挫的农家女,后来居然凭借一首充满爱的幻想的“反叛之诗”——《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一炮走红。之后一发而不可收拾,相继推出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摇摇晃晃的人间》《我们爱过又忘记》,以及散文集《无端欢喜》等大众畅销书。
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这位功成名就的余阿妹,在各种笔会上居然动辄对身边女诗友说什么:乖啊,要不把你睡了。虽说哪个男人热恋中没在情人面前吹过大牛、夸过海口,可那毕竟都是些不太靠谱的男人,在私密场合下多情自嗨而已。可余秀华毕竟不是男人,竟敢在女诗友间甚至在因特网上公然宣称“把你睡了”。够狂吧!
二
窃笑过后,难免有人严肃追问:人狂点到底好不好?实在说,要完全讲清论透这个问题,恐怕至少得活过二百岁。依老朽眼下拙见,关键在于如何界定这个“狂”字:是指代突破常规的胆识,还是指代目中无人的傲慢?显然,两者的本质差异,将决定它对人生的不同意义。
当“狂”根植于清醒的认知与坚定的目标时,就是打破常规的勇气,是驱动创新的引擎。比如,马云之“狂”是战略远见,是基于对商业世界独特洞察的自信。正是凭借这种狂热,他重塑了中国乃至全球商业格局。马斯克之“狂”,则是科技偏执与超凡想象的融合。正是依靠这种近乎疯狂的意念和执着,最终让他在航天、新能源等领域,创造出颠覆性的伟大成就。
一个用商业改变生活,一个用科技探索宇宙。诸如此类的“狂”,本质上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使命感,是不被现实规则捆绑的创造力,足以让人跳出舒适区,在别人认为无路处开辟新路径。再想想,假如没有那么一点狂,爱因斯坦如何开创现代科学技术新纪元,成为继伽利略、牛顿之后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以及批判学派科学哲学思想之集大成者和发扬光大者;假如没有那么一点狂,早年读书时就豪言“横扫清华图书馆”的钱钟书,又如何能成为世人眼中的“博学鸿儒”“文化昆仑”。如此等等。
显而易见,“狂”不仅要生长在理性的土壤上,更需以实力为底气,以意志为羽翼。马云之“狂”背后,是二十年如一日对信息时代商业逻辑的洞察;马斯克之“狂”背后,是对物理、工程等多学科知识的深耕。没有扎实根基的“狂”,终究只是虚张声势的泡沫。用“狂”打破常规,用清醒驾驭野心,用敬畏守住边界——这样的狂,无疑是刺破平庸的利刃,是迈向卓越的阶梯。
说完突破常规的“狷狂”,再看那目中无人的“张狂”。俗话说: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灾;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说的是,当“狂”脱离了理性根基,沦为盲目自大时,往往会走向毁灭。晚清“天朝上国”的狂妄,导致闭关锁国落后挨打;商业史上,某些企业家因虚狂而忽视市场规律盲目扩张,最终折戟沉沙,教训深刻。心理学中的“达克效应”也充分揭示:能力不足者,常因认知局限而高估自己,陷入愚昧之癫狂。
的确,真正的强者,虽然偏狂却更懂敬畏——包括对他人和对规律的敬畏。如马云特别强调“客户第一”,马斯克在特斯拉危机时向工程师低头请教。一句话,他们的“狂”,从未脱离对专业和客观现实的尊重。反之,若胸无点墨、目中无人、刚愎自用,“狂”就会变成阻碍进步的壁垒。这大概就是清醒的狂者哲学吧。
三
如此看来,想干点大事不狂点是不行的。关键只在于如何把握狂之度?对此,“晚清第一名臣”曾国藩提出的师友夹持说,似乎颇能给人以启发。
与生性刚烈张扬、争强好胜的左宗棠不同,曾公平生以孔圣人为楷模,善于讲“道德”说“仁义”,对程朱理学推崇备至。谁能料到,偏偏是这位举世公认最低调谦恭的一代鸿儒,却于修身实践中提出了个“师友夹持说”。这让多少自小便听惯了“少说多做、只做不说、外圆内方”训导的国人,不能不感到匪夷所思。
曾公认为,归根结底,人是被决定物。所以从根本上说,外力远远大于内力,因此事必有所激有所逼才能有成。就是说,一个人即使自制力再强,也肯定有被自己打败的时候。但如果有人监督自己,战斗力可能就大不相同。正如一根基因不佳的竹子,生长在根根笔直的竹林中,为了与它们争夺阳光,自然也会长得笔直,这就是夹持的功效。
曾公进京之初住在城外,他的朋友“竹如(指吴延栋)必要予搬进城住”,曾国藩欣然同意。一个重要原因是城内有许多益友,可以夹持他成长。“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
为了得到师友夹持,他经常将日记送给朋友阅读评点,以此交流修身心得。在此后漫长的一生里,写日记并公之于亲朋好友,一直是曾公最重要的修身方式。即使戎马倥偬中,他仍日记不辍,并且抄成副本,定期寄回家中,让自己的兄弟和孩子们阅看学习,同时请他们监督,督促和逼迫自己言必信、行必果。这种明显有违传统“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做派,不能不说多少隐含着“狂”的意味。
“师友夹持说”启示我们:狂需分场合、知边界,因人因地而不同。比如,曾国藩之狂——姑且看作某种狂吧,大多只限于师友和家族之间——这的确与某些西方人的狂野张扬有显著差异。诚然,人过一百,千奇百怪。有的人性格外向张扬,有的则内敛低调。高调也好,低调也罢,窃以为,大凡本色自我之狂,不妨多给些尊重和包容,因为它至少比“表面谦、暗中狂”好得多。比如余阿妹之狂,近乎一种幽默、一种率真、一种情怀,这种本色自我之狂便很值得尊重。最可恶的是:对上不狂对下狂;最要命的是:家外不狂家里狂。殊不知,狂也得讲究公平公正啊。
“师友夹持说”还启示我们:狂需与谦卑共存,只有在尊重传统与尊重个性之间找到平衡点,狂而不妄才是成熟稳妥处世之道。真正的强者,往往狂于目标,而谦于姿态。在追求理想时狂,展示突破常规的勇气;在待人接物时谦,彰显尊重他人的智慧。这样的“狂”,说到底是一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和梦想,是一种“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自信和力量,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和勇气,是一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坚韧和执着。
而假如你想成为一个有梦想有血性有尊严之人,不妨多少有点这样的“狂”为好。但仍需谨记:人狂有风险,模仿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