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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或有两全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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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或有两全法

大我四岁的哥哥生性愚钝,从小学习成绩一直不好,干起活来也差强人意动辄出错,故没少挨脾气暴躁的父亲的揍。每当此时,一生性情懦弱恬退隐忍的母亲,除在一旁干掉泪外,总也想不出别的好法子。

一次,邻居听到打骂声,过来把哥哥拉到街上悄悄劝道:以后你爹再打,你要么赶紧认错,要么像刘家老二那样赶紧跑路——跑得远远的,且别急着回家,等大人火消了,自会四处找你。

不知怎地,听闻此话后的哥哥之后再挨揍时,哪怕幼小的我在旁边大喊“快跑”,他还是从不认错也不跑路,真是急煞人!可能他真心觉得,自己心拙手笨甚或做错了事,就活该挨打,所以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傻站着。时间一长,旁人都说哥哥的脾气犟如牛,撞上南墙不回头。

那时的我咋晓得:人过一百形形色色,人过一千无边无沿。是啊,人原本就是各个不同的,比如长相,比如血型,比如性格。孰料,随着年龄和学识的增长,我居然发现,历史上别说挨揍不跑,就是挨刀子也不跑者,实不乏其人,且他们并非哥哥那样的凡夫俗子,相反个个都是英雄豪杰。于是,能跑不跑、当跑不跑——这个问号,更加令我迷惑不解。

回顾历史,能跑不跑者,近看有清末维新派“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1898年,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幽禁光绪帝,捉拿维新派。原本和变法领袖康有为、梁启超一样,可以出国暂避锋芒的谭嗣同,却誓言要成为中国“为变法而流血第一人”,挥毫写下“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生命绝唱,英勇就义,时年33岁。也许,历史从不以成败论英雄。对于这样顶天立地不屈不挠,甘为民族进步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志士,世人在唏嘘慨叹之余,似乎不应再多说什么,只能报以无限敬仰和感佩之情。

能跑不跑者,远看有楚霸王项羽。想当年,同样是三十出头的项羽,兵败垓下仅余28骑,逃至乌江边时,那里有等他的亭长和渡船。原本可以轻松逃走甚至可能东山再起的他,却因无颜见江东父老,而决绝地选择自刎。谈及个中缘由,有人说这源自项羽骨子里高傲的贵族气,因而才赢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五绝)之美誉。但也有人说,这不过是他逞一时之快的个人英雄主义,即好面子而已。因为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对于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曾经青葱懵懂的我,一时竟无法作出明确评判。直到后来得知伽利略和布鲁诺两位科学家的不同遭遇,我方才猛然从中领悟到:世间或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伽利略和布鲁诺是同时代人,都坚信哥白尼先前提出的日心说,并说了同样为教皇派所不容的话,结果布鲁诺由于生性耿直不肯退让,被绑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而伽利略则为了逃过宗教法庭的惩罚,与教皇签署了一份供词,承认自己有过失,承认太阳围绕地球旋转。客观而言,教皇派的确也有人家的信仰自由,尽管他们的信仰是错误的,且不应强求千篇一律信他们之所信。

伽利略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你信你的,我信我的,只求将时间留给自己,而将其它留给时间。此后,他在被软禁监视的情况下,奋力写出《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通过三个人物辩论正反两方观点,巧妙地让书中人物说了自己不能说的话,也让书中人物用问题揭露了禁止讨论的真相。这本书在他去世前四年出版发行,直到今天仍在发售。

正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与布鲁诺不同,伽利略既坚守了真理,又避免了火刑。他的这一隐忍退让以图长远的两全法启示我们:热爱真理,不一定非得选择成为殉道者不可。

倘细加推敲,不难发现,伽利略“能忍则忍、当忍就忍”的生存策略,便是一种变体的“能跑则跑、当跑就跑”的生存智慧。没错,跑,正是这样一种两全法:它看上去是一种示弱,是一种退让,实则很多时候,它是一种迂回,一种蓄势,既是一种灵活务实的自我保护策略,更是忍辱负重以期大业的生存智慧。当然,这与人们常说的苟且偷生、临阵脱逃、投机取巧等,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古今多少事,功过后人评。说及意大利的伽利略,难免让人想起中国的吴承恩。生活在明代“文字狱”盛行时代的他,创作《西游记》的真实意图,原本是通过讲述神佛鬼怪故事,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揭露封建统治的腐朽黑暗,却不仅没被朝廷识破,最终还成为千古流传的四大经典名著之一。

老话说得好:身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和伽利略一样,吴承恩既致力于探索真相,又能灵活机变,不失为“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两全法。事实正是如此,或许是基于伽利略对天文学的巨大贡献,对于他违心签署认罪供词的做法,世人宁愿选择理解甚至加以赞美。

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忍人之不能忍,为人之不能为。纵观历史,通过忍辱负重翻转命运的各色人等大有人在。诸如周文王拘于囚室而推演《周易》,仲尼困厄之时著《春秋》,屈原放逐赋《离骚》,左丘失明乃有《国语》,孙膑遭刖刑(砍脚)后修兵法,吕不韦被贬蜀地方有《吕氏春秋》传世,韩非子被囚秦国作《说难》《孤愤》,等等。其中最典型的,要数西汉太史令司马迁。

司马迁因替战败投降的将领李陵辩护而触怒汉武帝,被以“诬罔罪”判处死刑。面对大辟之刑,慕义而死,虽名节可保,然书未成,名未立,这一死与蝼蚁之死无异。为了完成父亲司马谈的遗愿:撰写《史记》,补齐从鲁哀公以来因诸侯混战,导致史书丢散四百多年的断代史,司马迁毅然选择以腐刑赎身死。因为当时死刑可赎买或改宫刑,司马迁因家贫无法赎罪,只能选择忍辱接受宫刑。

其后,他“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发愤著书,历时十三年,终于创作出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试想,假如没有司马迁当年灵活机变忍辱负重的两全之道,世人便无从看到这部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宏伟奇书。这无疑是他个人之大幸,也是中华民族之大幸。

细说起来,以上圣贤达人皆属忍而不跑者(即只是隐忍退让甚至忍辱负重)。若论通过既忍又跑乃成大业者,恐非越王勾践莫属。想当年,他被吴王夫差击败并包围,被逼无奈准备自杀时,谋臣文种建议他向吴国求和,并贿赂吴国大臣伯嚭,最终成功说服吴王允许勾践回国——即典型的能跑则跑策略。回国后,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二十年后一举击败吴国,成为春秋末期最后一位霸主,进而赢得后人“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赞誉。

如前所述,作为特殊境遇下的一种两全法,跑本身便包括忍,但忍并不一定包括跑。如此看来,越王勾践不愧为江湖枭雄,竟将忍与跑如此巧妙如此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且演绎得如此精彩绝伦,如此威武壮阔。相比之下,项羽则缺乏这种灵活机变忍辱负重的“跑的精神”,实在不能不令人多少感到遗憾。

古代兵法曰:三十六计,走为上。“走”即撤退,理解成主动跑路亦未尝不可,说的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有时撤退不失为一个明智选择。毛泽东曾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指出:革命和革命战争是进攻的,但是也有防御和后退。为了进攻而防御,为了前进而后退,为了向正面而向侧面,为了走直路而走弯路,是许多事物在发展过程中所不可避免的现象。

善“跑”者胜。君不见,长征途中,面对敌重兵围堵,毛泽东灵活改变原有作战计划,力挽狂澜保存了红军实力。四渡赤水中,毛泽东指挥中央红军在三个月里转战川贵滇三省,巧妙穿插于国民党几十万重兵围剿之中,不断创造战机,在运动中大量歼灭敌人,牢牢地掌握战场主动权,为以后夺取中国革命胜利打下了坚实基础。延安时期,面对胡宗南大军进犯,毛泽东审时度势决定主动撤离延安。随后,彭德怀指挥西北野战军,先后取得青化砭、洋马河、蟠龙镇和沙家店大捷,重创胡宗南部,最终胜利收复延安。

当跑则跑——暂时的隐忍和退让,对一支军队来说尚且不丢人,对个体来说更不打脸。经历过十年浩劫的著名作家巴金,倾其余生解剖那“可笑又可恨”的荒唐岁月,自认当年“举起双手、甘心认罪、自愿改造、委屈求生”的巴老,曾多次为三位抱定“士可杀不可辱”而含冤自杀的好友叶以群、老舍、傳雷感到惋惜。诚然,他们因不同的性格,以不同的方式坚持真理、与邪恶抗争,虽然结局不同,但同样值得我们尊敬和爱戴。

显而易见,当个人遭遇飞来横祸特别是无妄之灾时,跑与不跑、忍与不忍,各人都有权作出自己的选择。愚以为,为求长远计,不妨效仿伽利略、勾践、司马迁、巴金,奉行“能跑则跑、当跑就跑;能忍则忍、当忍就忍”的原则。诚然,此举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的两全之策。愿苍天保佑,置身现代文明社会的每个人,今生今世直至千秋万代,永远别遭遇类似他们曾经的那种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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