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别(第1页)
三 别
我仿佛做了一个噩梦,再睁开眼时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比较亮了,远远地已经能望见淡黄色的稻田,还有一旁低矮的农舍屋顶冒出的看上去暖暖的炊烟。
对面铺位的占有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一个装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儿,她正在讲电话,语气随意中有些暧昧,听起来好像在边开玩笑边告诉别人今晚去哪家餐厅见面之类。我摸了好半天才找到掉落脚边的眼镜,用纸巾擦了擦勉强戴上后,这才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抬头的同时也看清了年轻女孩儿的长相和表情,尽管她“打情骂俏”的对象明显不是自己,但并不妨碍一个足以令人铭记的笑容就这样深切又突然地滑入脑海。
平静的水面被激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浪花,我很想说些什么来描绘此时极可能稍纵即逝的波澜,但又不知道应该说给谁听。只好屏住呼吸,看它翻覆着沉没,努力记住它在这里蜻蜓点水般的一生。
车速变慢了,窗外又复现城市边缘的景象,广播里响起了《难忘今宵》的前奏。几个音符过后,我便猜到即将抵达目的地了。当然我也清楚不会有认识的人在站台上翘首以待,因为这座城市只是距离故乡最近的通铁路的地方。要想到达故乡所在的村子,距离虽然不会太远,但估计还得想办法找找别的交通工具才行。
车速进一步减缓,差不多已经是坐公交车堵在早高峰的感觉。我收拾好衣装,小心地取下架子上的行李,整个人近乎趴在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世界。如同火山群一般雄伟壮观的水塔和烟囱遮蔽了大部分视野,剩下的空间也被弯曲纵横的各式管道所填满,近处的铁轨上停着十几节油罐车,看起来这应该是一座工业城市。
最后,火车驶过一条很宽的河,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可以一窥藏在工厂背后的群山。快到站台前,我看见不远处树丛的间隙里,一只长颈鹿的脖子露了出来,紧接着是古灵精怪的脑袋,它大口嚼着鲜嫩的叶子,满脸贪吃的模样。那里应该是个动物园,我不禁对这钢筋丛林中的一小片欢乐净土感到由衷的羡慕。
列车一停稳,车厢内随即乱作一锅粥,不少人敲着玻璃拼命朝窗外挥手,等在站台的一方也迫不及待,门一开干脆直接冲了进来。对面铺位的女孩儿就被一位突然出现的男生惊呆了,她双手捂住嘴巴,依旧难掩泛红的脸颊和激动不已的神情。红色的鲜花撒了一地,两个人紧紧相拥,无语凝噎。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起身试图逃离眼前这炽热幸福的感召,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完全莫名地不想让任何多余的字眼儿飘进耳朵。不过还好,或许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或许是车厢内太过嘈杂,又或许他们俩真的一句话都没说,总之摆在我面前的只有喧嚣中的一阵沉默。我用余光一瞥,本就狭窄的过道被无数大包小包堵得死死的,实在难以下足,只好坐回床铺上,暂时低下头,暗自决定等会儿再离开。
心情渐渐平静,反而偷得一刻安逸,清凉的风随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涌入车厢,轻拂着我的后背。时间仿佛定住了一般,至少变得很慢很慢。不知是不是来自故乡特有的气息起了作用,呼吸之间,我忽然有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闲适怡然的感觉。
又等了好一会儿,人群即将散尽,我不紧不慢地拎起行李,仍旧低着头,告别杯盘狼藉的桌面,踩着支离破碎的玫瑰花瓣,几乎最后一个走下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