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目的(第1页)
四 目的
踏上这片距离故乡只有短短几十里的土地,我却不似其他乘客那样兴高采烈。或许是近乡情更怯,或许是到了新鲜的地界总会无意中掩饰自己却掩饰过了头。我快走几步跟上了人流的末尾,经过几道来来回回的台阶,终于出了候车楼。
北风习习,人声寥寥。我站在袖珍版的广场一角环顾四周,仔细打量着这座城市。没什么鹤立鸡群的建筑,纤细的白栏杆错落有致,穿梭其间的男男女女普遍个子不高,浑身上下似乎透着一股傲慢与强横,令人望而却步,又好像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听候差遣,予取予求。我抬头仰望天空,比之前在火车上看起来亮堂了不少,目力所及的楼房墙壁也没有想象中来得斑驳,大概是旅途后车窗变脏了的缘故吧。
我就近补充了些水分,顺便瞥了一眼镶嵌于候车楼正面的巨大时钟,两根指针一上一下,那么显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没再多想,沿着前方唯一一条较宽的马路向右走去,那是火车来时的方向。
不出所料,没过多远我便来到了之前在火车上看到的那条大河旁边。拂面而来的风大了许多,我走近一瞧,原来这段弯曲的河岸有上下两层,几乎三面环水。上层紧接马路一侧的人行道,足以供来往的行人随意停驻休憩;下层毗邻河滨,与上层相隔两段台阶的距离。相较而言,下层的面积大了不少。远远看去,一群顽皮的孩子和几个举着相机的年轻人正在那上面尽情地嬉闹、玩乐。
我沿着台阶下行至河岸的护栏边,迎风而立,任凭清冷的气流肆意拉扯着衣襟。从近处看去,河面显得更加开阔,约莫有二里宽。水波稍稍扬起的轮廓呈半圆形向前散开,微微绕着弯,穿过几座粗犷的桥梁,由远及近,冰冷地跳跃着,继而又由近及远,最后在视界的边缘与对岸群山的倒影交汇在一起,渗入温暖的阳光中。
望着这蔚为壮观的景色,良久之后,身边玩乐的人群可能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我却依然满心沉醉其间,脑海里浮现出高中毕业之后那段现在看来全无烦恼的时光。
彼时正值季夏,骄阳稍退,我微微前倾着身子,坐在一条有些破旧的小船上,逐浪往来于秀丽缤纷的岛屿和陆地,迎向疾进的西风,任头发被吹起、落下。周而复始,脑门的汗珠消失了又冒出来,我什么也不想,只是全无忌惮地大口吞噬着那一刻仿佛会永远包围自己的、轻松畅快的空气,感觉快活极了。
“或许当初也并非全然没有烦恼吧。”我一边在心里这样说着,一边聊以**地叹了口气。“可能只是不记得了而已。”
思绪至此,竟有些忘记了旅途的目的。“是啊,不辞辛苦地来到这座城市,或者继续前往距离这座城市几十里外的故乡村庄,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想来想去,好像还真的没有!的确,现在的我,似乎再也不像过去任何时候的任何一个自己,没有了习惯性的瞻前顾后,而是几乎可以对全部古怪的、不切实际的想法持续地葆有永不褪色的热情,可以丝毫不计成本地放手追逐海市蜃楼般的梦想,或是坚定地站在那些自己不屑一顾的立场的反面,轻蔑冷酷地选择不予理睬。现在的我,最多只是在以一种可以说令人费解的方式,补偿着过去种种的“知其可为而绝不为之”。从根源上来说,这即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再也别无其他了。
光阴荏苒,多年前还在上游与鹅卵石嬉闹的涓涓溪流如今皆已历尽沧海,傲藏于天地之间。而依旧有些玩世不恭的我,千里迢迢,临风寄情于故乡之山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虽无道理,亦已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