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溯(第1页)
二 溯
中午的火车站,毕竟是城市人流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巨大的广场上,阳光依旧那么吝啬,人们也依旧那样冷漠地熙来攘往,永不停歇。
我左手提着行李,右手托着一块还没啃完的西瓜,轻描淡写地走向检票口。我想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大千世界中毫无二致的微尘,谁也没有资本笑话别人。站在青春的尾巴尖儿上,尽管不太愿意主动去承认这样的事实,但又噘着嘴不得不承认。
由于已经多年没有坐过火车,想来从进入车厢,直至最终坐在座位上,每一个步骤都要有充分的耐心才能完成,所以我特意提早来了很久,就当作是有备无患吧。可偏偏这一次,事情的发展与预判完全相左,没费多大工夫,我便十分轻松地踏上了开往故乡的火车。
找到位置后,反正时间还早,且周围无人,我拉开车窗边的折叠椅坐了上去,直了直腰,下意识地将行李拥入怀中,压在胸口与狭窄的桌板之间。我稍稍转过脸,透过厚厚的玻璃凝视着站台上乱作一团的人群,仿佛欣赏一出默剧。看他们低着头前行,紧赶慢赶,时而回头招手,时而无声地向列车员打听自己该前往的方向,然后互相帮忙把大包小包搬进车厢。有的人中途转身离开了,可能是送完了亲友,可能是跑错了方向。无论如何,这一切尽在我的眼里。逐渐地,似乎一晃神,站台上便像是被倒过的垃圾桶,清净了许多,车厢里也有了零星浮起的欢声笑语。我抬手看表,才发现时间过得好快。
这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大学毕业典礼。彼时情景,不像迷雾中的北国故乡那样模糊不清,毕竟只过了一个月。在一座距离不算遥远但更为繁华的城市,有一段时间,有一些人和事,或许直至今日他们还在以新的形式继续推演、进展,而我自信属于我的那一部分早已草草收尾了。整个过程长话短说,就如我刚才经历的一样,坐在车窗边无声地冷眼旁观了外面很久之后,心情十分简单却又复杂地,在别人的欢声笑语中独自和一些东西说再见,和一些东西暂时不说再见。
一个短促的、低沉有力的声音伴随轻微的晃动把我的思绪拉回眼前,站台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我松了口气,顺势起身将行李举过头顶,稳稳放到架子上,然后像刚做完热身的田径运动员一样轻盈地坐下。腾出的双手有些尴尬得不知该往哪摆,我只好把靠近车窗的右胳膊肘架在桌板上,摊开掌心托住下巴,左手则无可奈何地就近插进口袋。
火车的速度快了好多,快到再大的城市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由高楼林立变得只剩满眼苍黄的农田、三三两两的村户和数不清的铁路道口。
画面持续倒退,推着摩托等在栏杆后的中年人和他身旁孩子们喜出望外的表情一起,瞬间清晰又模糊。看着看着,可能是同样的姿势保持得太久,我感到有些头晕,便将视线转回车内,发现自己的床铺竟然没人坐,暗自得意的我摸出兜里的车票又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这才跨了一步坐过去。
跟车窗边略显简陋的折叠椅比起来,床铺上可真是舒服多了。我索性把被子搭成一个柔软的靠垫堆在车窗旁,斜倚着它,同时两腿顺势平摊,头枕双手仰面而卧。这是我最喜欢的姿势,尽管看起来有些许坐井观天的味道。
一系列动作完成以后,我才开始有些百无聊赖地注视起车厢内的其他人来。视野覆盖不了完整的过道,我仅仅能看见从眼前到对面车窗边的这片空间。来往者有的拎着水壶,有的只穿着秋裤,他们神色各异,想必也各怀心事,但一望便知都是萍水相逢、随意擦肩的过客,彼此之间并无再多的交集可言。
身旁,相邻铺位的人早已经盖好被子,背对我躺下了。我甚至不曾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背影只觉得像一位爷爷辈的老者。真不明白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为什么大白天竟能这样安然地入睡,我在心里不得要领地胡乱猜测着,一方面觉得世间万物并非都能凭借经验轻易地解释,另一方面也为自己可以花时间思考这些在过去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感到别样的轻松与惬意。无聊的想法当然不需要有答案,它的意义更多只在于消磨车厢里不知被谁拉长了变窄了的时光,仅此而已。
山脊上空的云彩渐趋黯淡,列车驶过铁轨的声音不像幼年记忆里那样兼具节奏和力道,脑海中的波澜也正随天光轻飘飘、软绵绵地消退远去,我很快便感到眼皮沉重,睡意恹恹。
等到再一次费力地睁开双眼,透过不那么清亮的玻璃,我隐约看到列车正在驶出站台。速度加快了,外面的灯光几乎在瞬间归于黑暗。
“可能是刚刚经过一座小城市吧。”
我边想边注意到对面铺位的老人已经坐了起来,正在小心翼翼地压低自己的帽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毫无褶皱,几件破旧的行李堆在旁边,散发出陈旧的味道,提醒着我这里曾有人来过。
原来如此,他本来就是准备半夜中途下车的,或许出站后还要再换乘别的交通工具继续赶路,所以才会在大白天尽量多休息储备精力吧。谁知道呢?可是,作为一个纯粹的陌生人,考虑这些做什么?我自己也真是奇怪,有时候享受胡思乱想,有时候又异常抵触。放到过去,也许我会半认真半揶揄地说:“这就是青春,这就是多彩人生不经意间一种小小的体现。可现在我却张口结舌,反倒觉得从前的自己充其量只是在无病呻吟、哗众取宠罢了。”
一阵恍惚之后,窗外已经看不见任何明亮的色彩,但仍可以隐隐感到漆黑世界后退的速度又慢了下来。等我回过神,火车已停稳了,左手边刚好有一块电子报站板,上面赫然闪烁着“大二下”三个红字。坐在对面床铺的老伯早早就站起了身,整理好衣装,手里攥着行李,正略显焦急地等待车门开启。很快,随着姗姗来迟的微弱灯光和车厢内略显枯燥的到站广播声,他纵身一跃,背影旋即消失在七零八落、稀疏黯淡的人群之中。
默默地见证了这一切,的确,我已经完全想不起那位老人的长相,或者是,我从头到尾始终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尽管本来也完全不需要这样做,尽管只是一位萍水相逢的过客,可生活中又有多少人是本来就需要去认识的呢?我实在不明白诚心诚意地主动去结识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亦不解其他自称这么做过的人如果真的因此而收获了莫逆之交或心中至爱,事后会有怎样的喜悦与感激。现在的我仍旧一如往常,觉得自己的状态与别人相比还是那么另类。也许需要换一个环境,也许应该有点儿计划,即便说不出具体的思路,但心里就是有一股冲动的火苗越燃越旺,仿佛在嘱咐我一定得做出些改变才行。
车厢内再次归于黑暗,只留下对面两张折叠座椅之间一盏又短又窄的昏黄的夜灯。光线似有若无,窗外的风声倒强烈了不少,伴随疲倦呼啸着卷入我的回忆。
我想起了初入大学校园时的许多往事,想起许多有趣的、本来力所能及的选项就这样轻飘飘地逃出毫不设防的手心,干干净净地溜走,悄然远去;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一个又一个缓慢地从我身旁经过,兴高采烈地奔向属于他们自己的锦瑟年华、别样的青春、不留遗憾的人生。听上去好像都是相同的意思,可那又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从前,我常常只是冷眼旁观着无数道青春的光芒在面前华丽地闪过,或疾速而绚烂地交织在一起,得到释放,或甜蜜而温柔地时隐时现,招引歆羡。我总是嗤之以鼻地说自己从不关心那些无聊的事情,却又为何还能越来越清晰地想起它们?突然有些害怕,自己最终的结局也会像对面铺位的老人下车后离去的背影一样,只是悄然隐没于视线所不及的漆黑的远方,从此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