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牧草谷的新人(第1页)
毛驴翻过山梁的时候,雅各布看见了那片山谷。比他想的开阔。山谷从脚下一路向北延伸,两边是缓坡,坡上能看见一块块梯田。谷底有条小河,河面不宽,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边散落着几十栋房子,有木头的,有土坯的,偶尔几栋是石头砌的。房子周围围着篱笆,篱笆里能看见鸡在刨食。带路的年轻人叫弗里茨,是牧草谷这边管事的侄子。他把毛驴停在一栋土坯房前,跳下来,朝屋里喊了声:“老哈特!人带来了!”屋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头,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上下打量了雅各布和格蕾塔一眼,点点头。“下来吧,就这儿了。”雅各布扶着格蕾塔从驴车上下来,腿有点麻,在地上跺了两脚才缓过来。他抬头看那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墙根用石头垫高了半尺。门窗都是木头的,窗洞不大,用薄木板挡着。房子左边搭着个简易棚子,棚下堆着劈好的木柴。右边圈了块地,篱笆是新扎的,还泛着青。“这是你们的。”老哈特说,“宅基地,房子,前院后院,都归你们。”雅各布愣住。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手摸着那土坯墙,墙很结实,手指抠不动。后院比前院大,能看见几棵刚砍过的树桩,地面平整,已经撒了草籽。“这……真是我们的?”“你的。”老哈特从怀里掏出块木牌,上面刻着字,“牧草谷丙区十七号。登记过的,没人能抢。”格蕾塔站在院子里,转着圈看。她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用手摸着地上的土。那土是黑的,松软,抓起一把能攥成团。“这地能种东西。”她轻声说。老哈特笑了:“能种。这整片山谷都是新开的,地肥得很。你们好好伺候,三年后就是熟地了。”他从棚子里提出个藤筐,筐里装着两只母鸡一只公鸡。鸡被绑了脚,动弹不得,但眼睛还骨碌碌转。“庄里给的。算是安家礼。”老哈特把筐递过来,“好好养,明年开春就能下蛋。”格蕾塔接过筐,看着那三只鸡,眼眶有点红。老哈特又从怀里掏出个布袋:“这里面是面粉,够吃七八天。还有一小块咸肉,两把盐。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雅各布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不轻。“那个……”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能用什么换?我有工分……”老哈特摆摆手:“这是借的。等你安顿好了,再还。不急。”雅各布攥紧布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科隆从没见过这种事——借东西不要抵押,还不用急。“对了,”老哈特指了指院角那堆木料,“房子你们可以先住着,但想改就改。这土坯房冬暖夏凉,住着还行。要是想盖石头房,材料自己去采石场买,人工自己雇。种两年地,差不多够。”石头房。雅各布抬头看了看这土坯墙。他在埃尔普庄园住的是泥糊的窝棚,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土坯墙在他眼里已经够好了。石头房——他想都不敢想。老哈特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肩膀:“慢慢来。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老哈特走后,雅各布和格蕾塔在屋里坐了很久。屋子不大,一进门是堂屋,靠墙垒着个土灶,灶上有口铁锅。堂屋左边有个门,里面是卧房,卧房里有张木床,床上铺着干草。床板是新打的,还散发着松木的香味。格蕾塔坐在床边,手摸着那干草,忽然笑了。“雅各,”她说,“咱们有床了。”雅各布这才反应过来——她叫的是他原来的名字。在科隆的时候,他们只叫对方名字,从不加别的。现在到了这儿,好像什么都变了。“雅各布。”他说,“在这儿我叫雅各布。”格蕾塔愣了愣,点点头:“雅各布。”她试着念了两遍,念顺了,又笑了。那笑容比在科隆的时候多,比在船上的时候多,比在临时窝棚的时候也多。雅各布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板。外面是一片空地,再远处能看见别的房子。有炊烟从那边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天快黑了,山影压过来,但山谷里还有光。他忽然想,这就是家了。第二天一早,雅各布就起来看地。老哈特给他指的那块地在房子东边,隔着一条小水渠。地已经翻过一遍,土坷垃打得很碎,垄也起好了。垄台上还留着浅浅的脚印——那是之前开荒的人留下的。雅各布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土是黑的,松软,能看见蚯蚓钻过的洞。他抓起一把,凑到鼻子边闻。有泥土的腥气,还有腐草的甜味。好地。比埃尔普庄园那些板结的黏土好一百倍。“冬小麦,现在种。”老哈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拎着把铁锹,“再过一个月地就冻了,得赶紧。”雅各布站起身:“怎么种?”,!老哈特看着他,笑了:“你不是说种地是把好手吗?”“我是。”雅各布说,“可我们那儿的种法……跟这儿不一样。”老哈特把铁锹插在地里,指着那垄台:“你们那儿的麦子,是撒播还是条播?”“撒播。”雅各布说。就是把种子撒在地里,然后用耙子搂一遍,盖住。他在埃尔普庄园种了十年地,年年这么干。“这儿是条播。”老哈特蹲下,用手指在垄台上划了条浅沟,“开沟,撒种,覆土。行距这么宽,株距这么宽,不能密。麦子要透风,要晒太阳,挤在一块儿长不好。”雅各布看着那条沟,脑子里飞快地转。条播他听说过,但从没见过。埃尔普庄园的管事只管收粮,不管怎么种。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撒播,撒完听天由命。“还有,”老哈特站起来,“肥料。这地是新开的,头两年肥,不用追太多。但两年后地力就下来了,得攒肥。”“什么肥?”“人粪,畜粪,草木灰。”老哈特指了指房子后边,“你后院那个坑,是沤肥的。厨余、粪水、烂草,都往里倒。沤好了,开春撒地里。”雅各布愣住了。他在埃尔普种地,从来不知道粪还能沤。庄园里的粪都堆在墙角,任它风吹雨淋,臭得熏天。他从没想过那东西能肥地。老哈特看他发愣,拍了拍他肩膀:“不懂就学。你看看邻居怎么干,跟人学。你那些邻居,都是种地的老把式,从主庄园那边分出来的。他们咋干,你咋干。傻子不会过年,还不兴跟人学?”雅各布点点头。他想起昨天来的路上,看见的那些梯田。田埂垒得齐整,地垄直得像线。那得是多大功夫。“还有件事。”老哈特临走前说,“你那些工分,别留着。工坊那边能换东西——曲辕犁、铁耙、锄头、镰刀。都是好使的家什,比你原来用的强一百倍。”“曲辕犁?”雅各布眼睛亮了。他在科隆码头上见过一回,那是从上游运下来的,说是北边哪个庄子打的。那犁头是铁的,犁辕是弯的,比他们老家的直辕犁轻巧,一个人就能扶。“能换?”“能。”老哈特说,“你这两个月干了多少活?工分攒了多少?”雅各布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上面刻了四十三道。他每天收工都让管事的刻一道,一道就是十分。“四十三道。”他说。老哈特算了算:“够了。一把曲辕犁,三十道工分就够。还有剩的,再攒攒,能买头小牛。”牛。雅各布心跳快了一拍。他在埃尔普种地十年,从没用过牛。庄园里的牛是领主的,轮不到他使。他自己就是牛,弯着腰,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拱。“牛……也能买?”“能。”老哈特说,“庄里有牛场,下的小牛犊,庄客优先买。价钱不贵,干两年活就攒够了。”雅各布攥紧那块木牌。四十三道工分,能换一把曲辕犁,还剩十三道。再攒攒,能买牛。再攒攒,能买头小牛。再攒攒……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但日子不是光有奔头就能过的。第三天开始种麦,雅各布就傻了。他在埃尔普种了十年地,自认是种地的好把式。但在这儿,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条播的规矩他就搞不懂。开沟深浅,行距宽窄,覆土厚薄——每一样都有说法。他试着开了一条沟,邻居老汉路过看了一眼,摇头。“太浅了。”老汉蹲下,用手比划,“麦根往下扎,你这么浅,根扎不稳,风一吹就倒。”雅各布按他说的,又开了一条。老汉还是摇头。“太深。深了出苗慢,憋在地里容易烂。”雅各布不知道深浅怎么把握。老汉就抓着他的手,用指头在沟里比:“这个深度,指节这么长。记住了?”雅各布拼命点头。他记住了那个深度,记住了那个指节。可是行距又出问题。他量得太宽,老汉说浪费地。他量得太窄,老汉说麦子挤。雅各布用步子量,用胳膊量,用手掌量,怎么量都不对。后来老汉给了他一根木棍,棍上刻着印子。行距这么长,株距这么长,每步一棍,每棍一种。雅各布拿着那根棍子,像拿着圣物。种完一垄,他回头看。那垄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他想起老哈特说的话——“你看看邻居怎么干,跟人学。”他抬头看邻居的地,那一垄垄笔直,像用线拉过的。他蹲在地头,看着自己的地,看了很久。格蕾塔那边也不轻松。她在家收拾屋子,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土灶她不会用——埃尔普庄园的灶是泥糊的,一烧就裂,她习惯了用三块石头架锅。这边的灶是砖砌的,有烟囱,火旺,但她不会控制火候。第一天做饭,粥糊了。她端着糊了的粥,坐在院子里发呆。隔壁院子的女人看见了,隔着篱笆喊她:“新来的?”格蕾塔抬起头。那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挽在脑后,手很粗糙,但眼睛友善。,!“过来看看。”女人招手。格蕾塔走过去。女人的院子里摆着架织机,木头的,不大,但看着结实。织机上绷着经线,线是浅灰色的,应该是羊毛。“叫艾尔莎。”女人说,“你叫什么?”“格蕾塔。”艾尔莎点点头,指着那架织机:“会织吗?”格蕾塔摇头。她只会种地,会洗衣服,会烧糊粥。织机她从没见过。“我教你。”艾尔莎说,“农闲的时候织点布,能卖钱,能换东西。女人不能光等着男人。”她让格蕾塔坐下,手把手教她怎么理线,怎么踩踏板,怎么穿梭子。格蕾塔手笨,梭子掉了几回,线也弄乱了。艾尔莎不恼,一遍一遍教。“慢慢来。”她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学一年就会了。”格蕾塔看着那架织机,看着艾尔莎粗糙但灵巧的手,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在埃尔普庄园,女人农闲的时候只能缝补衣服,搓麻绳,或者去林子里捡柴。从来没人教她织布。“这织机……能买吗?”她问。艾尔莎笑了:“能。工坊那边有卖的。你先用我的练手,练会了再买。”格蕾塔点点头,眼眶有点热。晚上,雅各布和格蕾塔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油灯,说起这一天的经历。雅各布说了条播的规矩,说了那根带刻度的木棍,说了自己那垄歪歪扭扭的麦地。格蕾塔说了艾尔莎,说了织机,说了自己掉了八回的梭子。两人说完,都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我以为,”雅各布开口,声音很轻,“咱们逃出来,有地种,日子就好过了。”格蕾塔看着他。“可现在发现,”他继续说,“有地种也不够。得会种。得学。得跟人学。得花工夫学。”格蕾塔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刚来时粗糙了,掌心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茧。“咱们能学会。”她说,“艾尔莎说,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学了一年,现在能织布了。”雅各布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科隆洗过衣服,在工地筛过沙子,现在又在学织布。“你手疼不疼?”他问。“疼。”格蕾塔说,“但比以前有盼头。”雅各布没说话。他攥紧那只粗糙的手,攥了很久。窗外传来风声。冬天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茅草屋顶沙沙响。但屋里不冷,土坯墙把风挡在外面。灶膛里还有余烬,微微发着红光。雅各布忽然想起老哈特那句话:“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码头扛过货,在工地搬过石头,现在又要学种新式的麦子。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几道磨破后结的痂。但那是他自己的手。种出来的麦子,是自己的。换来的工分,是自己的。攒够了钱,买的牛是自己的。他抬起头,看着格蕾塔。“明天我早点起来,”他说,“去把那垄歪的重新翻一遍。”格蕾塔点点头:“我去艾尔莎家,再练织机。”油灯又跳了一下,火焰小了。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雅各布吹灭灯,屋里陷入黑暗。但黑暗里有格蕾塔的呼吸声,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有远处邻居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闭上眼睛。这日子,确实不容易。但他好像,没那么怕了。第二天一早,雅各布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那公鸡嗓门真大,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叫,一声比一声高。雅各布睁开眼,格蕾塔还在睡,呼吸匀长。他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衣推开门。天刚蒙蒙亮,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东边山梁上透出些微光,是太阳要出来了。空气冷得扎鼻子,但吸进肺里很干净,不像科隆码头那股烂鱼和屎尿混在一起的臭味。公鸡见他出来,又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往篱笆那边跑。那三只鸡昨天傍晚已经放开了脚上的绳子,它们在院子里刨了半天地,晚上自己钻进棚子里的鸡窝睡觉。格蕾塔说这鸡聪明,知道回家。雅各布正想去地头看看昨天那垄歪的麦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哈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藤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起了?”老哈特把筐放在院子里,“邻居们来认认门。”那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雅各布愣了下,才想起这是这边的规矩——见面握手。他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汉斯,”那男人说,“木匠。”雅各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我叫雅各布。”他说。“知道。”汉斯笑了,“老哈特说了,新来的小两口,种地的好手。”那女人也过来,挽住格蕾塔的胳膊。格蕾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我叫玛尔塔。”女人说,“住你们西边,隔两户。以后缺什么就说话。”她把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塞给格蕾塔。格蕾塔打开一看,是半袋面粉,还有几块干酪。“这……这怎么好……”“拿着。”玛尔塔拍拍她的手,“新安家,什么都缺。我们刚来的时候也一样。”老哈特把藤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口小铁锅,比他们灶上那口小一号,但新得多,锅底还发着亮;两把木勺子,刨得光滑,没有毛刺;一捆干菜,用麻绳扎着;还有一小罐盐,罐口用布封着。“这是各家凑的。”老哈特说,“铁锅是汉斯家的,他家去年多打了一口。木勺是伐木场那边捎来的,干菜是我老婆晒的。盐是公中的,每户新来都有一份。”雅各布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格蕾塔蹲下去,拿起那口小铁锅,翻来覆去地看。锅底很薄,敲起来当当响,比他们原来那口裂了缝的强多了。“谢谢。”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你们。”玛尔塔把她扶起来,拍拍她后背:“别这样。这地方就这样,你帮我,我帮你。以后别人新来,你也会帮他们。”老哈特点点头,对雅各布说:“这儿的规矩,你要记着。不是老爷定的,是这些年大家伙自己走出来的——新来的人,大家拉一把。往后你日子好了,见到新来的,也拉一把。”雅各布使劲点头。邻居们走后,格蕾塔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好。小铁锅放在灶边,木勺挂在墙上,干菜和盐收进柜子里。她站在堂屋中间,转着圈看,忽然笑了。“咱们有家当了。”她说。雅各布也笑。他走到院子里,把那三只鸡又看了看。公鸡昂着头,母鸡在刨食。院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是昨天下午他劈的。篱笆是新扎的,虽然歪了点,但结实。老哈特还没走。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雅各布。“地种得怎么样?”雅各布老实说:“那条播……我还不太会。昨天那垄,歪了。”老哈特笑了:“歪了没事。汉斯——那个木匠汉斯——刚来的时候,第一垄麦也歪。他老婆笑他半年。”他走过来,跟雅各布一起看那片地:“慢慢来。你底子好,有力气,肯学。比那些啥也不会的光有力气的强。”雅各布想了想,问:“那个……学认字的事……”老哈特看着他:“你想学?”“想。”雅各布说,“管事的不说吗,要学。往后还要检查。”老哈特点点头:“是有这规矩。牧草谷这边没学堂,你们得去主庄园那边学。一个星期去一次,走路三个钟头。”“三个钟头……”雅各布在心里算了算,一来一回就是六个钟头,一天就没了。“嫌远?”老哈特说,“那你就好好学,早点学会。学会了自己能看书,就不用老跑了。”雅各布愣了:“看书?”“对。”老哈特指了指主庄园的方向,“那边藏书楼,什么书都有。种地的,养牲口的,盖房子的,打铁的……认了字就能看。看不懂的问人,问多了就懂了。”雅各布想起老哈特昨天说的那些——沤肥、条播、曲辕犁。这些东西,书里都写着?“那个……”他开口,又停住。老哈特拍拍他肩膀:“不急。你先安顿下来,把麦种好,把日子过顺了。认字的事,下个集日我带你们去。正好我也要去主庄园办事,顺路。”雅各布点点头。他看着远处那片刚种了一半的麦地,看着那垄歪歪扭扭的麦垄,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泥土的手。要学的东西,真多啊。:()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