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雅各布(第1页)
雅各布这辈子没想过会坐船。莱茵河他见过——在科隆码头扛货的时候,每天都能看见。那河水浑黄,流得慢,河面上漂着从上游下来的木料、菜叶,偶尔还能看见死狗死猫。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船头,让那条河托着往前走。船走得稳,橹桨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的声音很单调。雅各布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掠过的村庄。有些村庄还在冒烟,那是做饭的炊烟。有些村庄只剩半截墙基,那是被洪水泡塌的。越往南走,倒塌的房子越多。“雅各布。”格蕾塔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块黑面包。她把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雅各布接过,咬了一口。面包硬,硌牙,但比科隆码头上发的那些混了木屑的强。至少这是纯黑麦的。“还得多远?”格蕾塔问。雅各布摇摇头。他不知道。带他们来的那个商人只说沿着阿勒河往上走,走两天就到。这是第二天了,两岸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越来越窄的山谷。河两岸能看见梯田,能看见用石头垒的田埂。那些田埂垒得整齐,不像他们老家那样随便堆几块石头敷衍。“你说,那个庄子……真给饭吃吗?”格蕾塔的声音很轻。雅各布又咬了口面包。他想起半个月前在科隆的事。那时候他们刚逃出来四个月。雅各布和格蕾塔是从科隆北边一个叫埃尔普的庄园逃出来的。那庄园的主人是瓦尔特男爵——雅各布不知道男爵有多大,只知道每年秋天收完麦子,他家只剩三袋粮食过冬。三袋,两个人,撑不到开春。他们是春天逃的。趁着领主去参加什么伯爵的葬礼,庄园乱成一团,夜里翻过那道用荆棘编的篱笆,往南跑。跑了三天,脚磨出泡,饿得眼冒金星,终于看见科隆的城墙。科隆很大。城墙比埃尔普庄园的篱笆高一百倍,城门洞能并排走两辆牛车。进城门的时候有人拦,问他们是哪来的。雅各布说逃荒的,找活干。那人上下打量他们,看见雅各布的身板,点了点头。“去码头,”那人说,“扛货的,一天三芬尼。”三芬尼。雅各布不知道三芬尼是多少,但那人说完就走了,没赶他们出城。科隆的码头比他想的热闹。船一排排靠岸,船上卸下来的货堆成山。羊毛、木材、陶器、盐——有些货雅各布认得,有些他这辈子没见过。管事的看他一眼,让他扛麻袋。一麻袋羊毛,比他在老家扛的麦捆重一倍,但他扛起来了。那天他挣了三个芬尼。格蕾塔在码头边给人洗衣服,挣了两个。他们找了个窝棚住。那窝棚在城墙根底下,用破木板和旧帆布搭的,住着十几个人。有逃荒的,有欠债的,有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夜里翻身能碰着别人的胳膊,早上醒来发现身边少了个人,没人问去哪了。雅各布想,熬一年。熬够一年,就能成为科隆的正式市民。这是码头上一个老搬运工告诉他的——在科隆住满一年,不犯事,就能登记。登记了就不用怕被领主抓回去。他把这话告诉格蕾塔。格蕾塔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搓那盆沾满泥浆的衣服。然后洪水来了。雅各布没见过那么大的雨。连着下了十几天,莱茵河的水涨得比码头栈桥还高。管事的说不卸货了,都回去等。雅各布等了两天,雨没停。第三天窝棚进水,他带着格蕾塔爬到城墙上睡。城墙上挤满了人,像晒干的咸鱼。雨停之后,码头塌了一半。栈桥没了,货仓倒了,那些堆成山的货被冲得七零八落。管事的说,今年没活了,你们去别处找吧。雅各布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散了架的木箱。箱子里滚出来的货物泡在泥浆里,有羊毛,有布匹,有几个碎了的陶罐。格蕾塔拽他袖子,说怎么办。雅各布不知道怎么办。那天下午,码头上来了个商人。那商人穿着件深色的短袍,靴子上沾着泥,但靴子是好皮的,没破。他站在一块没塌的栈桥板上,大声喊:“招人!北上!有饭吃,有地方住!”一群人涌上去。雅各布也挤过去。商人身边站着几个壮实的伙计,把挤上来的人扒拉开,上下打量。轮到雅各布时,那伙计看了他一眼,回头对商人说了句什么。商人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种过地?”“种过。”“会什么手艺?”雅各布摇头。他不会手艺。他只会种地,会扛货,会砍柴,会的事都是要力气不要脑子的。商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格蕾塔。格蕾塔缩在他背后,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干了的泥点。“一起的?”“我女人。”商人想了想,对伙计说:“收了。”雅各布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他。他后来问那伙计,伙计说:“你这样的少见。又高又壮,你女人也高。北边要人干活,就要能干的。”,!雅各布就这样上了船。船靠岸时,天快黑了。雅各布站在船头,看见远处有城墙。那城墙比科隆的矮,但很新,石头颜色浅,像是刚砌没多久。城墙后面有炊烟,有钟声,还有他听不懂的吆喝声。码头比他想象的大。栈桥是新铺的松木板,踩上去还有松脂的香味。栈桥边立着几座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挂着绳索和滑轮,正在往下吊货。几个穿短褐的人跑过来,对着船上的人喊话。那些话雅各布听不懂,调子怪怪的。“下来下来!”那商人冲他们招手,“都下来,排好队。”船上二十几个人陆续下船。雅各布牵着格蕾塔的手,排在队伍中间。栈桥尽头有个棚子,棚子里坐着几个人,面前摆着桌子和纸。“一个一个来!”有人喊,“名字,从哪来的,会什么!”轮到雅各布时,那坐着的年轻人抬起头。那人穿着件干净的灰色短褐,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亮。他看看雅各布,又看看登记簿,用那种怪怪的调子问:“名字?”雅各布没听懂。旁边有人翻译:“他问你叫什么。”“雅各布。”他说,“雅各布,从科隆来的。”那年轻人低头记。他的笔走得快,在纸上留下整齐的字。雅各布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觉得好看。“会什么?”翻译又问了一遍。雅各布摇摇头:“只会种地,扛货。”年轻人点点头,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两块木牌,上面刻着数字,用绳子穿着。“四十七号,”他把木牌递给雅各布,“临时窝棚区,东山坡。明天开始上工,码头工地。早上天亮集合,天黑收工。一天管三顿饭,工分十分。”翻译把这些话翻给雅各布听。雅各布听不太懂“工分”是什么,但“管三顿饭”听懂了。他攥紧那块木牌,牵着格蕾塔,跟着指路的人往东走。临时窝棚区在山坡上。一排排木棚子搭得很整齐,比科隆城根那些窝棚规矩一百倍。棚子之间留着过道,过道铺了碎石,不踩泥。每个棚子门口都挖了条小沟,沟里流着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他们的棚子是四十七号。棚子里面对面两排通铺,铺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搭着粗麻布。已经有七八个人住着了,看见他们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格蕾塔坐在铺边,半天没说话。雅各布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会好的。”他说。格蕾塔没应声。夜里,雅各布睡不着。棚子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外面有巡逻的人走过,脚步很轻。他透过木板缝看见月光,看见远处有灯火。那灯火亮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有人敲锣。雅各布爬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食堂在窝棚区边上,是个更大的棚子,里面摆着长条桌和长凳。早饭是稠粥,粥里还有切碎的腌菜。雅各布吃了两碗,格蕾塔吃了一碗半。周围的人都在埋头吃,没人说话。吃完去工地。码头离窝棚区不远,走路一刻钟。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凿石的凿石,挖土的挖土,运料的运料。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站在高处,看见他们来了,指着刚卸下来的一堆石头:“今天搬这个!搬到那边,码整齐!”雅各布听不太懂,但看手势明白了。他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石头。石头很沉,比他在科隆扛的羊毛麻袋沉多了。但他抱起来了,一步一步往那边走。疤脸汉子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天他搬了三百多块石头。收工时,两条胳膊抬不起来,手掌磨出四个血泡。管事的人过来,在他木牌上刻了一道。“十分。”那人说。雅各布不知道十分能干什么,但他把木牌收好了。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早上被锣声叫醒,喝粥,上工。中午在工地吃饭,糙米饭配菜汤,偶尔有几片腌肉。下午继续干,天黑收工,去食堂吃晚饭,然后回窝棚睡觉。雅各布干的活换来换去。搬完石头又去挖沟,挖完沟又去扛木料。扛木料比搬石头轻些,但木料长,转弯的时候容易碰着人。他学会了看前后左右,学会了用肩膀而不是腰去顶。格蕾塔被分去筛沙子。那活比搬石头轻,但晒。她在河边筛了一个月沙,脸晒脱了一层皮,但人胖了些,不再像刚下船时那样瘦得颧骨凸出。晚上有时候会有个年轻人来窝棚区。那年轻人穿着件灰袍子,手里拿着块小黑板,教他们认字。他教的是怪怪的词——不是雅各布听惯的那些。第一天教“水”,第二天教“吃”,第三天教“谢谢”。雅各布学了就忘,忘了又学,勉强记住了几个。有一次那年轻人问他:“你叫什么?”雅各布说:“雅各布。”年轻人摇头,指着自己的嘴,慢慢说:“雅-各-布,用这里的话怎么说?”,!雅各布听不懂。年轻人就在黑板上写了两个符号,指着符号念:“雅-各-布。”雅各布跟着念。念了几遍,年轻人笑了,点点头。从那以后,他知道自己名字“用这里的话”是那三个符号的样子。但他不会写,只会认。格蕾塔比他学得快,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格蕾塔”。有一天,工地上来了个年轻人。那人穿着件深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沾着泥点,但料子很好,是细麻的。他站在刚铺好的广场上,跟几个管事的说话。管事的对他很恭敬,低头听,不停点头。雅各布扛着木料经过,听见旁边一个老石匠嘀咕:“二少爷又来了。”二少爷?雅各布不知道二少爷是什么,但看那架势,应该是管事的管事。那天下午,那个二少爷在工地上转了很久。他蹲在新铺的石板路上,用手指抠石板缝里的灰浆。他走到码头边,看吊装架转动的齿轮。他站在广场台阶上,朝河面望了很久。收工时,雅各布听两个石匠聊天。一个说:“二少爷真行,这么大的工程,一个人盯下来。”另一个说:“那可不,他画的图纸,他盯着干。换你行?”雅各布听不懂“图纸”是什么,但他记住了一个词:二少爷。日子过得快。树叶掉光了,河水变浅了,早上起来能看见草上结的白霜。雅各布的木牌上刻了越来越多的道道,他数过一次,有四十七道。四十七天,他干了四十七天活。格蕾塔的肚子还是平的。雅各布有时候想,等安顿下来,也许可以要个孩子。但什么时候能安顿下来,他不知道。码头的工程快完了。那三座吊装架早就立好了,栈桥铺完了,泊位也挖好了。广场那边,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台阶上还立了石柱。雅各布扛过那些石柱,每一根都比他人还高,沉得要命。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些石匠、木匠被叫走了,听说要去别的地方干活。雅各布还在,因为力气大,哪里缺人手就补哪里。但有一天,收工的时候,管事的把他叫住了。“雅各布,明天开始,你不用来工地了。”雅各布愣住了。他攥紧那块刻满道道的木牌,不知道该说什么。格蕾塔在旁边拽他的袖子,手心都是汗。管事的看见他脸色,笑了。那笑容不坏。“不是赶你走。”他说,“工地活完了,要分人。有手艺的去工坊,识字的进学堂。你呢——”他打量雅各布,又看看格蕾塔:“你们俩,种地是把好手?”雅各布拼命点头。“那去牧草谷。”管事的说,“那边新开了地,要人种冬小麦。去了分房子分地,地是自己的,每年交粮就行。”雅各布没听懂。分地?自己的地?格蕾塔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发抖:“大人……您说的,自己的地?”“自己的。”管事的点头,“庄子里的规矩,开荒的人,地归你种。头三年税轻,三年后按规矩交粮。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雅各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地”是什么意思。他家世代给沃尔夫冈男爵种地,收的粮九成交上去,剩下的一成吃到开春就断顿。自己的地——这词他想都没想过。“牧草谷在哪?”他问。管事的往北指了指:“翻过那道山梁,走半天就到。那边有房子,现成的。你们明天收拾收拾,后天有人带你们过去。”雅各布点点头。他把木牌攥紧,掌心硌得发疼。那天晚上,他和格蕾塔在棚子里坐了很久。格蕾塔靠在他肩上,忽然说:“雅各布,咱们有自己的地了。”雅各布没说话。他看着棚顶的茅草,看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想着那句话。自己的地。第二天,他们收拾了那点可怜的家当——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还有那块刻满道道的木牌。格蕾塔把那木牌擦了又擦,用布包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第三天一早,有人来喊他们。是个年轻人,牵着头毛驴,驴拖着一个车。“上来吧,”年轻人说,“车上能坐人,走山路省点力气。”格蕾塔和雅各布坐上车。毛驴晃晃悠悠地走起来,蹄子踩在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翻过山梁的时候,雅各布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个叫盛京的地方还在晨雾里。码头的吊装架高高立着,集市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内城的钟楼尖顶刺破薄雾。炊烟从无数个烟囱里升起,被风吹散,融进灰白的天空。他想起四个月前,站在科隆的废墟上,不知道明天在哪。他想起两个月前,站在码头上,听不懂那些人说什么。他想起昨天,管事的说,去牧草谷,分地。毛驴继续往前走。山那边,是另一片山谷。格蕾塔从前面伸出手,朝他摆了摆。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