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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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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许景一的两个儿子腾地站起来,攥拳瞪眼道:“你来挑挑试试?长了几个头?”

许正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与这爷儿仨之间力量的悬殊。他停了停说:“你们等着,反正还有讲理的地方!”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刚走出门口,只听后边许景一恨恨地说:“你不是害死我一个儿么?可我还有两个!你呢?你说打咱就打,你说骂咱就骂,看谁治得了谁!”

许正琮这才恍然大悟。他心里说:许景一你个狗东西,还为蚂蚱的事记仇呀?你看我身边没有儿子了,就想欺负我呀?没门儿!

许正琮带着满腔怒火到了哥哥家里,向他讲了许景一的狂妄霸道,建议哥哥召集族人将其严惩。然而哥哥却摇摇头道:“不就是几棵芦苇么,值得兴师动众!古人道:君子争礼,小人争利。正琮,这事就算了罢。”

许正琮跳着高大声喊:“算啦?吃这么大的亏,就是一个鳖也要鼓鼓盖哩!我跟他没完!”

许正芝说:“你先不要发火。为人就怕一个‘激’字。吕子道:‘水激逆流,火激横发,人激乱作,君子慎其所以激者。愧之则小人可使为君子,激之则君子可使为小人。’……”

许正琮却将脖子一拧:“我不听你这一套!你不管,我找别人管去!”说完,他气哼哼地走了。

当天晚上,许正芝一家人正在堂屋里坐着,许正雩老人来告诉说,许正琮决定卖地十亩,他要到县衙打官司去!

这消息让全家人都感到了震惊。许正芝蹙着眉说:“怎么能起争讼之心呢!俗话说:气死不告状,饿死不作贼。《朱子家训》中告诫: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那官司是好打的?你若执意要打,不让你倾家**产才怪哩!”说着他找出了一年前方翰林给他写的两张纸,向许正雩指点着道:“你看看方翰林怎么讲的——‘沂东以相忍为习,横逆之来,不报无道。宁蒙垢侮,而怯见官府者,真良民也’!可是可是,正琮他却一意孤行要往这条路上走……”

许正雩说:“他还叫我给写状子呢,你想我能给他写?帮人打官司,死后是要进地狱受挖眼之刑的,这个我懂!”

许正芝叹道:“咳,他连前庄的小孩都不如呀……”

许正芝说的前庄小孩是指发生在钱家湖村的一个有名的息讼故事:大清光绪年间,有一天那庄里一个钱姓小孩与一个李姓小孩玩耍,二人先是嘻笑追逐,钱跑李追,钱家孩最后跑到一堵矮墙上坐着,李家孩追来后猛地一推,钱家孩就掉到了墙那边去。不料那边是个沟崖,沟崖下是一片刚割罢的烟地,钱家孩掉在一根斜茬如剑的烟杆上,肚子一下让它穿了个透。李家孩跳过来见状大惊,急忙要将他拔起。钱家孩却道:“你不要拔,你一拔我就毁了。你快把俺爷爷叫来!”李家孩便赶紧叫他爷爷。钱老头来了,钱家孩也不让他拔,忍着疼把事情的缘故讲了,说李家孩纯属无意。讲完这些,他又问爷爷还告官不告官。钱老头流着泪答应不再告官。这孩子便说:“那好,爷爷你拔吧。”这一拔,钱家孩立即流血而死。这事感动得四里八村人人流泪叹息,县大老爷还专门派人送来一匾,上写“少年仁者”以示表彰。至今,这孩子的事迹还被人时时提起……

许正芝突然站起身道:“不行,我得赶紧劝住他!”嘴里说着,脚已迈到门槛外边去了。

他直到半夜才回来,但回来后坐着直喘粗气不说话。许景行便知道嗣父去的这一趟是白搭了。他想想打官司的后果也很着急,不由得陪嗣父叹气。

许正芝坐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景行,你知不知道世上的‘讼’有两种?”

许景行说:“讼不就是打官司么?除了打官司还有哪样的讼?”

许正芝道:“打官司是他讼。这是为正人君子不齿的。正人君子从不他讼,而是自讼,也就是自己责备自己,自己检讨自己。吕子说得明白:各自责则天清地宁,各相责则天翻地覆。人人自责,不直四海无争,弥宇宙间皆太和之气矣。所以自古以来,贤明国君明礼法,倡自讼;暴虐国君订律法,兴他讼。他讼既兴,鹰竞隼争;自讼风长,天下安宁……还有,你知不知道咱村为何叫律条村?”

许正芝捋着花白胡子道:“咱们那位祖宗造律条,留下千古笑柄。你想,这人心是一些律条能管得了的?况且这律条往往自相矛盾,让人无所适从。咱村之所以叫此名字,用意即是让后人明白这一道理。人心到底由谁管?人心还得人心管。人心治好了,从心所欲不逾矩;人心治不好,律条再多么严厉也无济于事。所以说,官府是为小人设的,真正的君子决不用进衙门!”

许景行听了嗣父讲的这些,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爹,明天我去劝他!”

然而第二天许景行回到原先的家里,生父非但不听他劝,还说等进城打官司要他也跟着。

许景行回去跟嗣父一讲,嗣父唯有摇头长叹。

以后的几天里,许景行一次次去生父那儿劝阻,但一次次劝阻也不能拦挡住许正琮告状的进程:他先卖掉十亩地,接着便涉过沭河到孙家河西村找官司孙写了状子。

许正芝跺脚道:“正琮呀正琮,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

又过了两天,许正琮一大早就指使老婆来叫许景行,让他跟着去县城。许景行问嗣父怎么办,许正芝想了片刻说:“你去吧。你到路上再劝劝试试。如果他过了消气岭,你就再不要跟着,速速回来!”

说着,他就拿眼去看书案头上放着的手炉。许景行从这一眼里明白了嗣父的心思,便将牙一咬跟着娘走了。

原来,许正琮让许景行跟着是替他背钱的。他说为了打赢官司,要拿些钱到衙门里打点打点。他在背褡里装了一百多块大洋,沉甸甸地放到了次子的肩头。许景行跟着父亲走出村子,肩让钱压得难受,心也让钱压得难受。他鼓鼓劲说:“爹你再想想,咱这官司还非打不行吗?”

许正琮在头里气昂昂地道:“非打不行!就是倾家**产,也要把这口气争过来!”

这话让许景行不寒而栗。他想起了周围村里一些人家为争口气打官司,最终一贫如洗的事例。他说:“爹,我小时念的书上说过,忍一时忿,免百日忧。忍字心头一把刀。咱就不能忍一忍吗?”

许正琮连头也不回:“忍?我是王八?能缩头时且缩头?你不要再啰嗦,把嘴闭上跟我走路就是!”

许景行便不敢再说话了。肩上的银钱越来越觉沉重,他已经看见脚下腾起的尘土落满了他的肩头。但他没将其拂掉,心想,强人发现了就发现吧,愿抢就抢吧。抢光了这钱,爹也许就不打官司了。

可是一路上却平平安安,也不知强人都到哪里去了。

走到日头西斜,终于到了县城南边的消气岭。看着高高的岭顶,许景行心里重又燃起了希望。他知道,这高岭是行人必歇之地,而凡是打官司的人到岭顶歇脚,都会再思忖一番自己的官司。瞅瞅岭后县城里的官衙,想想打官司将要付出的财力与精力,许多人便将一腔火气消熄,起身拍拍屁股往回走去。这就是“消气岭”三个字的来历。许景行此时领悟到,这道岭其实就是一道界线:越过它就动律条,不越过它就是动礼法。那么,生父今天就来到这个界线上了。

走到岭顶,许正琮说歇歇吃个煎饼吧,接着一屁股坐到了路边。他把腰间系着的笼布解下,取出两个煎饼,递一个给许景行,将另一个填到了自己嘴里。

许正琮看了儿子这一举动,先是一惊,接着转过脸去看着远处的县衙发愣。许景行带着哭腔说:“爹,你真忍心叫俺大爷的脸上再添新疤?”

许正琮听了这话,又向律条村所在的南方望去。望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咬着嘴唇久久沉吟。

终于,他慢慢站起身,嘘出一口长气说道:“也就是看在他的份上……唉,算啦,回去吧。”

许景行的眼泪夺眶而出。透过泪眼他看见,此刻的一颗斜阳下,山岭苍苍,沭水泱泱。那条大河紧贴县城流过来,曲曲弯弯一路向南流去。而在这条河的下游,一个飘动着花白发须的老人站在那儿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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