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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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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屋里收拾好,许二木匠过去将那张木床卸开,从**的一个木榫中果然寻出两个干瘪如麸皮的死虱子。许正晏瞅瞅许正芝没有过来,向许二木匠狠狠踹了两脚,低声骂道:“你个杂种,我叫你死不出好死!”许二木匠吃了这亏也不敢声张,只是将床重新装好后,急急逃出庄长大院。

许正芝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坐在前院,因为按照规矩他一个长辈是不能踏进孙媳住处的。他在那里坐着,由许正晏儿媳妇的不孕想到了自家儿媳的不孕。他知道自己的儿媳不孕并非也让人施了魇镇法,而是因为小两口不和。他心想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他这儿子就是白过继了。

过了“小满”,许景行养的柞蚕也到了快做茧的时候。做茧前那蚕要吃“老食”,一对利齿比往常更加贪婪惶急,每到夜深人静,整个蚕场上一片“唰唰”声像下起细小急雨。这个时刻许景行与小泼格外忙碌,一见哪棵簸椤的叶子光了便火速剪下蚕来移往别处。蚕们已经长得空前肥硕,引得各种天敌加紧了攻击,让两人东跑西窜疲于奔命。终于有一天,那蚕一条条都停了嘴,在簸椤枝上蠕蠕爬动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张口吐出一根银亮银亮的丝线,摇头晃脑为自己筑起蜕变的茧巢来。许景行这才长舒一口气,坐到窝棚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几天里,蚕农们忍不住互相参观劳动成果。养过多年的蚕户汉子到许景行这里看看,都说他头一年养蚕能有这个收成就很不错了,许景行听了这话十分高兴,跑回家说了,嗣父嗣母也都喜之不尽。许正芝还说等明天摘茧,他要亲自动手帮忙。

自从小叹死后,送饭这差使便由玉莲担当。许景行当然不能再不吃,然而在吃的过程中还是不与玉莲说话。玉莲好像也不在意,丈夫不与她说话,她就到一边看蚕去;待丈夫吃完了,她就一声不吭地收拾了东西回村。摘蚕这天她送来早饭后,等二人吃完后她没再回村,两手麻利地帮忙摘起茧来。

岭下一阵哭声传来。许景行抬头去看,见是嗣父嗣母在向岭上走来,哭声是嗣母发出的。她一定是走在这条路上又想起了小叹。回忆一下小叹那可爱的音容笑貌,许景行忍不住也掉了眼泪。她看一眼玉莲,玉莲已经将身子背过去哭得两肩耸抖了。

两天摘完茧,数一数,共计收获三万零九百三十二枚。零头留着作蚕种,按照千枚一块一的价钱算,能卖三十多块大洋。想想一个半月的辛苦没有白费,许景行兴奋地又与嗣父讲起他养秋蚕的计划。嗣父点点头说:“好,你愿养就再养吧。不过,等秋蚕上山,找两个帮忙的,你就不必在山上睡了。”许景行听了心里一沉。

这天的晚饭是在家吃的,嗣父放下饭碗让许景行到书房里去一下。许景行忐忑不安地走进去,嗣父瞅了他几眼顺下眼皮说:“景行,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以后要在家睡了,对你媳妇要好一点。”

许景行听嗣父说出这种话,仿佛觉得自己内心的秘密都让嗣父知晓了,不由得将脸羞得通红。

嗣父又说:“《易经》里讲:‘男女构精,万物化生’。阴阳调和不只是天道,也是家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许景行听着这话,便立即想起蚕蛾若不愿**他便向其吐唾沫的情形。他想,嗣父现在往我身上吐唾沫了。

但他在心里却躲避着这唾沫。他想我就是不愿跟那个秃子睡觉!但他不能将这意思向嗣父表示出来,只好假惺惺地点头:“爹我明白,你别说了。”

嗣父脸上便流露出欣慰:“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回到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许景行便去他久违了的东堂屋。走进屋里,见玉莲还在灯下坐着,床前则放了一盆清水。玉莲瞅他一眼,说:“你洗脚吧。”许景行便脱下鞋洗。洗完了,玉莲又递过擦脚布子来,接着就将那盆脏水端到院里去。在她弯腰端盆的一刹那,许景行看到她那顶须臾不离的帽子,一股怨气又溢满胸腔。他把擦脚布子一扔,三下五除二脱掉衣裳,扯过一床夹被就面朝着墙壁躺下了。听得见,媳妇从外面回来,又在灯下独自坐着。坐了一会儿,好像还抽抽嗒嗒地小声哭起来。许景行心想,你哭个啥?我还想哭哩!照旧不理她。躺了一会儿因为白天太累,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天明醒来,媳妇已经又去厨房里帮婆婆办饭去了。

许景行用木轮车推着茧到柳镇卖了,接着就准备再放秋蚕。等育出幼蚕放到山上,他还是找小泼一个人做帮手。嗣父让他再找一个,许景行说因为簸椤叶已让春蚕吃得所剩无几,秋蚕不能放多,所以用不了三个人。这样,他又名正言顺地睡在了山上。

等秋蚕收下来,两个月又过去了。他下山后回到家里,与媳妇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到了秋后,许正芝见玉莲的肚子还是平瘪如初,便让老婆私下里问问玉莲,景行到底待她怎样。荠菜奉命去问,一下子问得玉莲双泪涌流。等弄清楚了玉莲至今还是个女儿身,荠菜觉得不可思议,说:“这个泥壶,也真是憋得住呀!”

荠菜向丈夫一说,许正芝立即将一双寿眉拧到了一块儿。他把正在门外往猪圈里垫土的嗣子叫过来,压低声音却严厉无比地喝道:“景行你到底存了个什么心?你跟你媳妇这个样子怎么能行?”

荠菜说:“把你过继来,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吗?你这倒好!泥壶,你媳妇是丑一点,是个秃子,可是俺跟你说,这女人呀,吹了灯都是一样的……”

听嗣母说出这样的话,许景行的脸红到了脖子。

许正芝也觉得老婆的话太露骨,瞪她一眼道:“快闭上你那臭嘴!”

待老婆将臭嘴闭上,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站定瞅着嗣子说:“景行我告诉你,你要再跟你媳妇不和的话,我也只好将这家丑外扬了!”

许景行听了这话心猛地一抖。他抬起头看看嗣父额上的三个疤痕,低头想了片刻,喘一口粗气说道:“爹,我这回听你的。”

整整一个下午,许景行都在想:嗣父的这口唾沫吐得厉害,看来他不得不跟媳妇配对儿了。

到了晚上,许景行再走进东堂屋,发现床前那盆水还在,然而玉莲已经早早躺到**去了。看来她已从嗣母处得知了他的许诺。他心情变得十分烦躁,洗脚时动作猛烈,将水弄得泼泼洒洒。上床躺下后,他气鼓鼓地说:“吹灯!”玉莲立即麻利地将灯吹灭。

在满屋子的黑暗中,许景行在想自己怎样去执行嗣父的指令。他觉得此刻对身边这个女性躯体没有一点渴望。

吹了灯都是一样的。嗣母的话又响在她的耳边。一样的。一样的。想想一样处,许景行的身体开始暗暗激动。然而一想那个秃头和那张男人脸,他又马上变得萎颓不堪。女人。女人。我许景行真是孬命,为什么摊了这么一个!咳,我要是娶个临沂教会姑娘那样的该有多好哇!

那位姑娘的姣好面容又现在许景行的眼前。他又记起了自己做过的无数个关于她的梦。这时,一股强大的暖流从身体最深邃的地方涌出,在他身内恣意流淌,让他发出一阵万分惬意的颤栗。而在此时,一条温暖而光滑的东西悄悄贴近了他的胯部,让他不由自主地伸过手去抓住了。他清楚地觉出,手下的东西也在发抖。奇怪的是,在这种抓握之时,他的整个手掌乃至整条胳膊都麻酥酥的。接着,他的手又被另一只手抓住,一路慢慢滑行,把它牵向了一个他从未见识过的去处。他再也按捺不住,腾地坐起身来,接着就向面前的躯体扑去……等一阵慌乱与一阵无比的畅快感过去,他清醒过来,便觉出身下的人正紧紧抱住他小声哭泣。他听出了是谁,明白了面前黑暗中热烘烘的东西就是那个秃葫芦,不禁恶心欲吐,急忙摆脱那两支胳膊,撑起四肢,像狗一样爬到床的另一头躺下了……

一场比一场更加凉硬的秋风,渐次了结着民国二十五年沭河两岸的农事。该打的打了,该晒的晒了,家家户户又或多或少存了一些赖以活命的物资,使秋后与初冬这一段日月比一年中任何时候都充实而熨贴。

田野里的收完,人们又忙着收河滩上的东西。河滩上有可以盖屋的芦苇,有可以编筐编篮的柽柳条,有可以烧火做饭的荒草。这些,都是庄户人家必需的。

九月初八这天,许正琮带着两个长工也往河边走去。他自从次子过继给哥哥,长子又因行出丑事跑得不知下落,大摊的农活无人干,不得已便找了两个觅汉。按照老规矩,明天的重阳节是解雇觅汉的日子,所以他要在觅汉回家前的最后一天让他们把河滩收完。两个觅汉也因为明天就要发工钱回家,显得格外兴奋,扛着扁担拿着镰刀在头前走得飞快。

许正琮指挥他们先去了倒流河口下边的一个地方。然而刚踏上河堤,就发现这儿已经被人收过了,只留下镰刀砍过并用竹筢搂过的大片草茬与柽柳茬。许正琮见南边他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割草,便去问他看没看见谁收了这片河滩,那小伙说看见了,是许景一在昨天收的。许正琮顿时火冒三丈地骂:“景一我操你浪娘,今年这地方是你收的吗?”

这块约七八亩大小的一片河滩,前几年曾引起许正琮与许景一两家的多次争议。按照惯例,谁在河边有地,那么这地的两条边线向河中心延伸过去的一片河滩便归谁收。然而在这里,许正琮与许景一的地邻边,一块往南斜,一块往北斜,两块地的延伸地带便交叉在了一起。年年秋后你说该你收,他说该他收,吵过不知多少次,有一回甚至还打了起来。七年前经老族长许翰义调停判定,两家轮着收,一家收一年,从那以后才免除了争执相安无事。去年是许景一收的,那么今年便天经地义地由许正琮收,可是今年许景一为啥还收?

许正琮气哼哼地把两个觅汉领到自家的另一处河滩,让他们动手收着,他则脚步咚咚地走回村里,直奔许景一的家门。

在那个由一圈土墙圈起的院子里,许景一正与两个儿子在一个草垛前忙活,分捡着里边的柽柳条和芦苇。许正琮认出这正是从那片河滩割来的,便咳嗽一声道:“不该割的年头也去割,还讲理不讲理?”

许景一父子三个抬起头来,都带着敌意看这位闯进院里的汉子。许景一说:“谁不讲理啦?那片河滩就该我割,为什么不能割?”

许正琮道:“当年翰义大爷怎么给咱分的?你难道忘啦?”

许景一说:“怎么分的咱记不着,你叫他再来讲讲。”

许正琮一听这话更火了,耿着脖子说:“耍赖呀?今年就不该你家收,你趁早把这一堆送到我家里,不送的话,我就领觅汉来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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