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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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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时已饿坏了,他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小叹跟过来给他烧火热菜。小叹将饭菜弄好后对他说:“哥,嫂子丑是丑,俺看她心眼不孬。”许景行把眼一瞪:“心眼不孬就行?那日后也给你找个男人,心眼怪好,却是瘸腿瞎眼,行不?”小叹红着脸道:“哥你坏死了!”一扭头跑出了厨房。

许景行来到堂屋,嗣父又向他讲了一番德与色的道理。许景行听不下去,起身要回房睡觉,许正芝嘱咐他:“明天可不能再跑到外头去,要领你媳妇进家庙拜祖!”

小两口还是一夜无话。天明后玉莲还是早起帮婆婆烧火。吃过早饭,听公公说到家庙,玉莲立即起身跟在了他的后头。见此情景,许景行也只好去了。

进了家庙,许正芝让二人拜过列祖列宗,郑重说道:“你二人已结百年之好,日后当一心一意,相敬如宾。既成一家,最忌情隔。吕子道: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又说:仁者之家,父子愉愉如也,夫妇雍雍如也,兄弟怡怡如也,僮仆欣欣如也,一家之气象融融如也。此等境界,乃我辈孜孜以求者也。你们当谨记在心。”玉莲听了此话,含泪频频点头。许景行却低着头不动。许正芝追问道:“我说的话,景行你可听见啦?”景行只得点头应道:“听见了。”

晚间,许景行与玉莲还是没有“雍雍如也”,照旧一个大被蒙头,一个坐在床的另一头独对喜烛。到了夜深,独对喜烛的那位突然开口了:“你还生气?”

许景行不应,依然蒙头不动。

玉莲叹口气说:“俺知道俺丑,配不上你。是俺命不好,小时候不知怎么回事长了秃疮,落成这个样子。说亲时,俺问过钱花嘴你长得怎么样,他说长得不孬。俺就说,要是长得好就算了,咱别去坑人家。可是钱花嘴又说你长得不咋样,又黑又矮,跟俺是弯刀对着瓢切菜,赖对赖。俺就信了。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

许景行心中立即滋生出对钱花嘴的刻骨仇恨。这头哄那头瞒,狗娘养的也真做得出来!尤其是当他想起钱花嘴唱的“破开了青丝发散开乌云”,更进一步明白这个老媒汉撮合他两个不只是为了赚取酒肉,而是一种恶毒行径。他为何要这么做呢?许景行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五年前,钱花嘴要把许景行的姨家表姐说给吴家村一家,许明氏听说那家太穷,就没让姐姐答应。许景行想,钱花嘴一定是对这事怀恨在心,借给我说媒的时候报复了。想到这里,他将被子一撩捶墙痛骂:“钱花嘴我日你亲娘!”

玉莲看他几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事情都到这一步了,骂钱花嘴有什么用?你骂我吧,打我也行,只要你能出气。”

许景行听她这样说,只好长叹一声,又将被子蒙上了头。

腊月中旬,族长许正芝让二算盘子挨家挨户下了一道指令:今年祀灶,谁也不准再用糖瓜。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让族人忐忑不安。按照老辈人传下的习惯做法,腊月二十四祀灶是一定要用糖瓜的。灶王爷是玉皇大帝派往人间监察善恶的神,一家一个,谁的言行也逃不脱他的眼与耳。到了每年一次上天汇报的时候,如果他信口开河什么都讲那就不好了。所以不知从哪一辈人开始,发明了封住灶王口的办法:将地瓜铲碎一个劲的熬,最后熬成糖稀制成糖瓜,祀灶时拿它当供品。这糖瓜粘得很,一入口就将上下牙焊在了一起,让那老小子见了玉皇大帝只好三缄其口,将其驻在人家的许多恶行憋在自己肚里不再公开。今天族长发布这条指令,其用意十分明显,那就是让各家灶王升天后如实汇报,给作恶者以警戒。于是在祀灶日临近的几天里,许多人都要对一年来自己的言行做一番回想,唯恐有什么恶事让灶王说给上天听了会带来报应,有隐私恶行者,更是十分不安。

其实许多人家都知道,族长的这条指令不过是将自己多年来的一贯做法推而广之。还是在十年前的腊月里,他见老婆又忙着做糖瓜,便说:“古时圣贤讲慎独,我辈不只慎独功夫相差甚远,还要封住灶君口不让其言自己之恶,可笑至极!可耻至极!”遂让老婆住手。老婆将这事讲给邻居听,邻居都觉得不可思议。

许正芝身体力行的这种做法也让新过门的儿媳惊奇。腊月二十四这天晚上,许正芝让老婆准备供品,玉莲见婆婆只装了两碟果品,做了一碗面汤,便悄悄问婆婆为什么不做糖瓜。小叹向她讲明后,玉莲说:“你们就不怕?”小叹却道:“不作恶事就不怕。”这话让玉莲连连点头。她告诉小姑子,在娘家祀灶,他爹不光用糖瓜,还要在灶门前浇上一些酒,索性让灶王爷醉得一塌糊涂。小叹听了哈哈大笑。

这时,许景行走进了厨房,手里拿着一张刚从集上买回来的灶王画。玉莲看看上面的灶王爷和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开口问婆婆画上为什么画着三人。婆婆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接着他就讲,灶王爷本来姓张,是个富家子弟,原来娶郭丁香为妻,后来又嫌她丑休了她,娶了年轻貌美的李海棠,结果坐吃山空,又遭火灾,成了瞎子。他要饭要到前妻门上,丁香女认出是他,便让他到灶前取暖,并做了一碗面条。丁香女盛饭时,暗暗拽下自己的一根头发放到碗里,结果让张郎吃出来。他两手扯着这根只有前妻才有的三尺三寸长的头发,悟出是到了谁家,于是羞愧交加,一头撞死在灶前。玉皇大帝念他知错悔过,就封他为灶王。婆婆讲着讲着,玉莲那里发出了轻轻的啜泣声。许景行瞅他一眼,发现玉莲也在眼泪汪汪地瞅他,才明白了她让婆婆讲灶王身世的用意,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厌烦。

供品准备好,小叹去堂屋跟父亲说了,许正芝便来厨房率领家人郑重祭祀灶君。他在灶王爷画像前安上供桌摆上供品,点上香烧了纸,领家人叩了头,然后亲手揭下贴了一年已被炊烟熏得发黄的旧画像,塞到灶里烧了,又将那张新画儿贴到墙上。

祭过灶,许正芝便走出了家门。他想看看族人对他的指令执行情况如何。他在前街抽查了两户,在后街抽查了三户,见他们家祀灶均没用糖瓜。许景行心里比较满意,想再到村西头看看。但他走过许正春的门口时,却听见里面传出老太太的哭声。他知道许正春的娘常年有病,一犯病就捂着胸口疼得打滚,今天她哭,莫不是病又犯了?但仔细听听又不对,老太太在口口声声哭她的孙子。许景行知道许正春早已丧妻,两个儿子一个十来岁,一个五六岁,老太太今天哭孙子,难道是哪个孩子死啦?这么想着,他便急匆匆走进院里道:“婶子哭什么?出了什么事?”

高高大大的许正春迎出屋门,将族长请进了屋里。许正春的娘正半躺在**,一见许正芝进来,更加起劲地拍着床沿哭孙子。许正芝看看屋里,只有许正春的大儿子站在墙角掉眼泪,却没见二小子结实,便问:“正春,结实呢?”

许正春听了这问,低头咬唇半天没说话。是老太太哽哽咽咽向他讲:正春为了给她买药治病,这些年花钱无数。见娘的病还不好,非要卖地不可,她不让他卖,谁料想他偷偷把结实卖了。说完老太太又呼天抢地地哭:“早知道这样,俺就去喝卤上吊!俺一个老嬷嬷值几个钱,还值得拿孙子换钱买药……”

许正芝听了这事又吃惊又感动。他说:“正春,你不能这样办,孩子在哪里?你快把他领回来!”

许正春摇摇头:“领不回来了。结实是我今天送去的,写好的文书在这里,哪能反悔?”

许正芝接过许正春的卖儿文书,见买方是沈庄的沈文醍,白纸黑字外加红红的手印儿,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说:“正春,家里有难处,你可以找我呀,何必要卖孩子?”

许正春说:“找你?你为了救荒已经卖了那么多地了,我再给你增麻烦?”

许正芝也不好再说什么,遂安慰老太太一番,让她不要再哭。他说,正春卖子尽孝,这是感天动地的事情,日后会有好报应的。人行好事,莫问前程。老辈人传下的这话难道你不记得?

从许正春家出来,许正芝望着满天星斗心潮起伏。他想,古时圣贤一再教导,人之立身,莫大于孝。孝为万事之源,百行之先。圣贤为使世人学有楷模,编成前后二十四孝传之于世。想那书中故事,哪个不是催人泪下?没想到古有郭居埋儿,今有许正春卖子。我律条村能出这等事迹,真可称孝风不绝,人心有望!四个月前去县城时,匡廪生问我村内有何孝行能记入县志,我没能作答,今日总算有了一件!

许正芝决定,等过完年按惯例去看望匡廪生时,便将许正春卖子行孝一事认真报告。

大年初三,许正芝备了些礼物,骑上驴,让嗣子跟着,去了沂东县城。许景行只在三年前让爹带着去过一次那里,今天能够再去觉得很兴奋,用一根白腊条将驴撵得飞跑。许正芝一边走,一边向嗣子讲了好多匡廪生和方翰林的故事。走到午后,父子二人才进了县城。到匡廪生家,匡廪生哈哈笑道:“林瑞,我估计着你今天会来,你果然就来了!”说着让家人赶快做饭。那边做饭,这边就寒喧交谈起来。得知一同来的小伙子是许正芝的嗣子,匡廪生端详一下道:“嗯,长得不错,日后能有出息。”说得许景行很不好意思。匡廪生再去看许正芝,发现了他额上原先没有的伤疤,便问是怎么回事,许正芝红着脸说,他晚上走路不小心,碰到了铁门栓上。匡廪生便不在意,说一句“以后当心”不再提起。倒是许景行心中纳闷,想嗣父为何将这真相隐瞒。想了想明白了:嗣父是怕家丑外扬。

许正芝这时说起了许正春的孝行,向匡廪生建议记入县志。匡廪生说:“此事甚好,可惜为时已晚,县志已经编定了。眼下虽说还等着印刷,可增增删删是不行的。这件事只好等下回续修时再补了。”许正芝问下一回是什么时候,匡廪生道:“也许过几十年,也许过几百年。”许正芝便失望地道:“到那时咱早入土了呀。”匡廪生笑道:“不要紧,咱入土了还有后人,孝悌乃天理至道,天不变道亦不变。凡孝行出众者自会留口碑于世,后人不会使其湮没的。”这话说得许正芝连连点头。

许正芝这时问县志已经编完,方翰林到哪里去了。匡廪生眼睛放出光来,挥着手道:“他呀,去孔府高就,当小圣人的老师啦!”他告诉许正芝,沂东县志刚刚杀青,曲阜那边就来人请方翰林去孔府给小圣人当老师。那里小圣人的老师已有两位,有位宋举人教英文,有位相举人教国学,可惜相举人诗词上的功夫深湛,四书五经却不甚精通,所以请方翰林前去。方翰林先是不想去,怕自己才学不够误了圣人后裔,后见人家态度真诚,就答应了。在年前的十月底,孔府派一辆汽车接去了他。

许正芝听到这里,击掌赞道:“真了不起!圣人乃万世师表,方翰林竟给小圣人当老师!”

匡廪生却摇摇头:“不,在别人眼里,这是风光无限的事情,可是在方翰林那里,却是一桩苦恼。”许正芝问:“这是为何?”匡廪生说:“实话告诉你,方翰林过年回来了,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去大铺镇看过他,他向我讲了许多。他说,自从圣人之道广布天下,几千年来无人不尊无人不敬。不料民国成立以后,对圣人的不恭之举日益增多。民国八年,北京、济南有一帮学生到曲阜游行,喊什么‘打倒孔家店’,曲阜二师学生非但不加制止,反而同流合污,与其一同上街,真真是羞煞先人。十八年,曲阜二师学生还公然编了一出戏骂孔子,戏名叫《子见南子》,说当年孔子去拜见那位不正经的卫灵公夫人南子,二人见面后怎样怎样。此事虽经孔氏族人控告,开除了校长和一些学生,然而其影响恶劣至极。试想圣人地面竟出此等事端,孔孟之道岂不岌岌可危?所以方翰林说他身为小圣人老师,深以为忧,深以为憾!”

匡廪生停了停接着说:“方翰林不只对这些事忧虑,孔府里的一些事也让他看不惯。他让孔府接去的头一天吃接风宴,屋里摆了三桌酒席,另外的两桌却不见有人吃。方翰林问这是为何,小圣人向他道:‘这叫吃一看二眼观三。’方翰林苦笑道:‘我是来给你当老师的,没想到在这里你先教我了。’孔府的奢侈之风可见一斑。更让方翰林感到苦恼的,是孔家个别人给孔府带来的坏名声。”

许正芝诧异地问:“什么坏名声?”

匡廪生作个鬼脸笑道:“荒唐。如果不是听方翰林亲口讲,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有位已经故去的老爷真是太出格,他的圣人祖宗讲了一辈子克已复礼,他却是见女人就眼红,经常行出苟且之事。年轻时他曾和他的一个婶母睡觉,婶母向他娘告状,他娘不以为然,笑道:‘你搂你侄儿睡觉还不应该?’许多年以后他已妻妾成群,却又看中了一个开茶馆人家的闺女,夜里便出去找她。那孔府的门是十三道,十三道门也没挡住这位老爷。你知道他从哪里走?从后花园翻墙出去。结果有一回五更天他从茶馆回府,翻墙时让一个拾粪的看见了,以为是个窃贼,一粪叉捅上去,把他的胁间捅了四个窟窿。这老爷告诉官府,县官立即抓了几十个拾粪的审问,一个个用板子敲,却始终没查出是谁捅伤了老爷。县官只好下令,以后不管谁起早拾粪都不许再打灯笼……你看看,圣人之家竟有这样的事,怎不叫天下的正人君子寒心!”

第二天骑驴回来,一路上还是郁郁寡欢。快到家时他嘱咐嗣子,让他别在村里讲孔府的事情,许景行点头答应着。

回到家里,只有小叹一人在家。许正芝问闺女她娘到哪里去了,小叹说到她二叔家去了,二叔家出事了。许景行一听忙问出了什么事,小叹红着脸说:“俺别的不知道,光知道俺嫂子非要上吊寻死不可。”许景行焦急地道:“那是为啥呢?”许正芝让他快去看看,许景行便转身跑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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