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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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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似梨花含雨露,

眉若柳叶好模样。

朱唇一点胭脂染,

两耳垂肩带福相。

……

听到如此唱,许景行心里更加烦躁,急忙出去对他们说:“走走走!快走!”赶喜的不走,非要酒肉馒头不可,许景行便让人到厨房里拿了将他们打发掉。然而赶喜的也太多,这一帮走了那一帮又来,一天内不知有多少人先后来这里赞颂新娘的美貌与新郎的幸福,弄得许景行哭笑不得烦恼透顶。

晚上,新娘的下床酒是新郎必陪的。由于心里不痛快,许景行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草草往肚里扒了些饭菜便罢。新娘看起来心情更是悒郁,只举了举酒杯,饭没吃一口又到**坐下。

饭后,荠菜让嗣子关了门,新房里便只剩下许景行和他的新媳妇。二人一个在**,一个在桌边,远远地离着不说一句话。这时门外来了要糖果的,门缝中窗棂里伸进许多只大大小小的手,都在希冀着新郎往上放糖果,门外则“叔呀”“哥呀”大呼小叫。还有的妇女将门鼻子晃得丁当响,嘴里说:“晃,晃,晃门鼻,来年抱小侄!”“门鼻响,门鼻响,养个好儿披大氅!”……玉莲看看那些只讨要的手,向许景行说:“柜里橱里都是,你拿给他们吧。”然而许景行还是呆呆地坐着。见他不给,门外便有小伙嚷嚷起来:“再不给,咱就熏黄老鼠啦!”这样的威胁才让许景行警觉起来。他小时也曾这么干过:如果新郎不愿赏给糖果,就采用治黄鼠狼的做法,拿一团棉絮包了辣椒面,点了火塞进新房,直熏得小两口捂着鼻子叫娘。他起身去打开柜子橱子看看,里边果然装了满满当当的果匣。他想,这个丑丫头,娘家真是富呀!他心下一狠,再发狠地看一眼玉莲,抱出一个个果匣便往那些手上放。这种慷慨让讨要者皆大吃惊,因为他们从来没见有将糖果整匣整匣送人的,于是新房门外欢声雷动。无奈有些手是从小的缝隙伸进来的,接到的果匣拿不出去,新郎便让其转往门边,他从门的上方递出去。这样,柜里的果匣便迅速减少。许景行偷眼去瞅玉莲,想看她生不生气,不料玉莲脸上竟是不愠不恼一片平和,看他的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赞赏。

内部没有反对者,反对者在外部出现了。只听嗣母亮着大嗓门在门外喊起来:“叹她哥,你得把果子节省点呀,明天要给长辈们分送,后天还要到你姥娘家上坟……”听她这么说,许景行才停止了将整匣送人的做法,改为拆了匣子零递。即使这样,他也比一般人给的多。歉年之冬,村内大部分人家早已将裤带勒紧,连秫秫糁子都不能多吃,更何况这种香甜的糖果,于是前来讨要者趋之若骛,新房门外挤成一片。有的人要到了还不罢休,送回家之后又跑来想要第二次,更使得这里拥挤不堪。许景行的嗣母沉不住气,再度喊话让新郎节省。这时许正芝走出来喝道:“快给我回屋里去!大喜的日子,看你那个细作样儿!”听族长这么训老婆,联想到族长为帮族人度荒做出的卖地义举,来要糖果的人心生惭愧,才一个跟一个悄悄出门走了。

门外渐渐寂静,许景行的心却愈发不安。他知道,门外寂静了并不意味着没有人,此刻肯定已有些小伙子埋伏在窗下听房。这是一辈辈人传下的老做法,谁家娶媳妇都这样。如果夜间没人听房那会被视为不吉利,婆婆会拿一把扫帚充当。许景行前些年就多次干过这事,在那些屏息凝神的时刻,听着屋里的话语与响声,他已将男女之间的事悟个半透。但半透终是不透,朦胧中引发他生出许多的向往。他想,今天终于轮到别人听我了,我该怎么办?

平心而论,许景行今天对媳妇是失望的。临沂教会的姑娘让他情窦初开,而眼前他这位情之对象却与那姑娘有着天壤之别。他想,我不求我媳妇有临沂姑娘那么俊俏,可也不能像今天来的这个如此平常呀!

然而人已进门,说什么都晚了。娘说的也在理,人丑点不要紧,只要她能疼咱。想到这里,他转脸看了一眼在床边坐着的媳妇。

他看见,媳妇这时冲他羞涩地一笑。这笑,让许景行的心忽悠一动。想起以前听房听到的经典话语,便也不由自主地学着说了起来:“天不早了,睡吧?”

听见这话,玉莲将头点了一点,一张脸又羞成了红布。她站起来转过身去,慢慢地开始铺床展被。许景行也站起来,心跳身热地走到了她的背后。他见媳妇还戴着那顶镶银缀玉的“珠翠冠”,壮壮胆子一抬手给她摘去了。而就在这时,玉莲如触蛇蝎般“嗷”地一声,许景行的眼前竟现出一个秃光光没生一根毛的脑壳!这脑壳与那张糙脸合在一起,活脱脱似一个野汉。许景行失声叫道:“你,你是个秃子?!”

而这句话出口时,媳妇已经将秃头拱到被窝里,耸动着身子哭起来了。

窗外响起一阵远去的脚步声。许景行知道,这是听房的小伙子听得了秘密跑走了。果然没过多大一会儿,街上传来了几个毛头小伙的齐声喊叫:

小秃子,要戴花,

头上没毛哪里插?

金刚钻,突拉拉,

钻上眼,好戴花。

——娘啊,舅啊,

钻得头皮真难受呀!

这喊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与此同时媳妇的哭声也越来越悲切。许景行实在受不了了,打开门就跑到嗣父母的屋里。这时,他的生身父母也都没走,正坐在那里说话,见他跑来都有些奇怪,问他不在新房里陪媳妇到这里干啥。许景行跺着脚说:“你们去看吧,那是个秃子!”

两对老的与小叹都惊得张大了嘴眼。三个女性起身去了新房,许明氏很快回来,说新媳妇还蒙着头哭。她说,怪不得她第一眼看新媳妇就觉得那嘴太怪。那么尖的嘴只有秃子才有,那是常年头皮发痒,撅着嘴搔搔出的。说完这些,她拿眼瞪向丈夫:“都怪你,光贪人家的财,把泥壶给坑了!”许正琮先是光抽烟不吭声,后见老婆反复责问,将烟袋从嘴里一拔说:“再咧咧?再咧咧我撸你!庄户人家三件宝,丑妻薄地破棉袄。没有头发怎么啦?没有头发一样过日子、生孩子!你长得好有咋用?你嫁给我带了什么?桌柜都是你娘用的老嫁妆,不就是再刷上一遍漆糊弄我么……”这一下揭了许明氏的短。她娘家真是穷,爹托媒人好说歹说才嫁到了这里,不料一辈子让男人瞧不起。许明氏哭着道:“俺知道俺穷,可你也不能贪财贪到祸害孩子呀!”许正琮更火,跳起来就要打老婆,许景行忙用身体将母亲护住。许正琮还要动手,许正芝喝道:“他叔你通不通理?动不动要打人,真是做得出来!”许正琮看看哥,放下手“哼”了一声走了。

荠菜与小叹从新房里走了回来。小叹进门后不说话,只是捂着嘴笑。荠菜拍拍手咧嘴道:“唉呀呀唉呀呀!咱家往后省了梳子啦!我揭开被看了,真是一根毛没有,光溜溜一个肉葫芦……”她看见丈夫向她瞪眼,才意识到出言不妥,急忙将嘴闭了。

许景行想了想,一跺脚道:“不要她了,叫她回去!”

听了这话,荠菜转过身看着他道:“泥壶,你寻思这是到集上买牛买驴,不合适再退给人家?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让她回哪里?——他婶子,你说是吧?”

许明氏叹口气说:“泥壶,算你命苦,摊不上好媳妇。别的就甭想啦,想也是瞎想。”

听生身母也说这样的话,许景行忍不住低头垂泪。

许正芝这时开口了:“景行,娶来个无发女,当然是不可人意,不过你也不必看重这事。古谚云:惟求贤德,不求颜色。老辈人也讲:娶妻娶德不娶色。只要她懂得纲常,恪守妇道,有发无发是一样的。天不早了,快回房睡吧。”

许景行立即摇头:“我不。我到南屋睡。”

许正芝瞪大眼睛说:“你说什么?花烛之夜你敢不在新房?”

他生母嗣母此时也都劝他,说娶了媳妇就是真正的大男人了,可不能耍脾气使性子。生母许明氏还一边说一边拽他。明白自己再不回不行,许景行只得苦丧着脸走出门去。

到院里,见十一月十九的月亮已从墙东升了起来,许景行恍惚间觉得那又是临沂姑娘的脸,于是两行清冷的泪从他颊边悄悄坠落。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一狠心想:就当是我还没娶媳妇吧!就当是我还跟从前一样吧!想到这里,他便转身进了新房。

秃头玉莲这时已不再拱到被窝里哭,正一声不吭坐在床边,她的头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顶红缎子便帽。许景行不愿再细细看她,一个人径自登床躺下,扯过一床被蒙住头假寐。他听见,媳妇依旧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强烈的困意涌上来,他便睡过去了。

睡来已是红日满窗,屋里却不见了媳妇。他有些奇怪:莫不是黑夜里自己跑回娘家去了?如果是这样可就好了。刚起床穿衣打算核实这猜测,媳妇却端着一个碗进了房。嗣母跟在媳妇后头,一进房就嚷嚷:“叹他哥,你看你媳妇多好!早早起来打了荷包蛋让俺跟你爹吃!这一碗是给你的,你快吃吧!”许景行气呼呼地说:“我不吃!”接着就走出房门,走出了院子。

这天,他到东山里找个沟窝,整整蹲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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