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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许景行的亲事是两年前定下的。那年冬天钱家湖的媒汉钱花嘴突然找上门来,向许正琮讲要给他说儿媳妇。这钱花嘴的一张嘴远近闻名,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话。他说媒二十多年,挣的酒肉无数,造就的悲惨婚姻也是无数。许正琮开始对他存有戒心,说泥壶才十六定亲不忙,可是听到女方是南乡于家岭的首富于大贵,家有三百亩良田,眼睛便亮了,便问那闺女年庚如何长相怎样。钱花嘴说,那闺女叫玉莲,比你儿子大两岁,属兔,命相正对。至于长相你就甭问,一个大家闺秀再孬能孬到哪里去?我是亲眼见了,人家长得平头正脸,白白嫩嫩!许正琮听了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遂留钱花嘴喝酒吃饭。半瓶烧酒下肚,钱花嘴瞅瞅未来的新郎站在一边,嘻嘻一笑道:“侄子,你知道那个玉莲在她家过的啥日子吧?我唱给你听听!”说着,他就用筷子敲着酒盅,用渔鼓书的调子摇头晃脑唱起来:
大小姐在绣房梳洗打扮,
小丫环在一旁侍奉殷勤。
象牙梳黄杨木慌忙递过,
破开了青丝发散开乌云。
前边梳后边拢两边抿鬓,
青丝发分九股辫得均匀。
红绒绳扑啦穗两边鬓绞,
一层层一叠叠金丝发根。
头顶上梳抓髻新兴式样,
大燕尾飘脑后真正爱人。
……
许景行已经知道钱花嘴来他家是给他说媳妇,这种生平第一次遇到的事情本来就让他羞得不行,当媒汉唱起来后他更是心慌意乱,便急急忙忙走出门到街上去了。然而整整一天,钱花嘴那捏细了嗓门像女人一般的歌唱老是萦绕在他的耳边。
是许明氏冷静,待钱花嘴走后便让丈夫打听一下。许正琮觉得此言有理,便步行三十多里,亲自到那个山村装作过路人与村民闲谈问询。等证实于大贵确是这村首富,并亲眼看见了于家的高门大院,许正琮认为其余的一切都勿须多虑,便兴冲冲回家,买了七尺无锡缎子、七尺崇明细布作为押帖物,让钱花嘴传了“小启”。那边回启是“谨遵台命”,并赠棉帽一顶布鞋一双。这样,亲事就算彻底定了。
亲事定下,许景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他依然夙兴夜寐跟着父兄干庄户活儿。偶尔记起这件事来,也曾想像那于姓闺女长的什么模样,然而想像来想像去,唯一的凭据只是钱花嘴的酒后歌唱。“破开了青丝发散开乌云……”嗯,那玉莲姑娘一定是长了一头好头发。再想脸是什么样子就想不出了。想不出就索性不想,因此两年来许景行对他的未婚妻并没有萌发任何的思念之情。
然而就在他为嗣父买书去了临沂一趟之后,心绪竟突然大变。不管是闲暇中还是正干着活儿,一个姑娘的影子总是飘忽在他的眼前。那是在临沂看洋教聚会时遇到的那个姑娘。那白里透红的一张小脸,那能看到你心底的一双眼睛,每每让他心旌摇动不能抑止。更让许景行羞愧的是,自己竟然还在夜间梦到这位姑娘,与她不知为何抱在了一起,结果是下身的一阵悸动把他惊醒。醒来收拾着遗迹,许景行不住地暗骂自己怎么会变得这样坏,然而,以后的白天与夜间那姑娘的影子照旧与她缱绻。她是多么想再见到那个姑娘呵!可是想想嗣父讲的洋教里“男无伦、女行奸”,又强行将这念头狠狠地压到心底。不料那念头也太顽强,一不当心就往外拱,拱得他心痒难禁。有一回临睡前想极了,他抬手打了自己几个耳光,对自己说:你这狗日的想她干啥?你是有媳妇的人了,为啥还要不羞不臊地想别人?于是他就逼迫自己去想于家岭的那个玉莲。但想来想去,只能想到“破开了青丝发散开乌云”,待去想面孔,还是临沂教会白里透红的那张。想成这个结果,许景行便产生了想见玉莲的强烈渴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嗣父要为他成婚的决定。
许正芝九月二十一为嗣子传大启,而后经许正雩推算,将婚期定在十一月十九。此间,许正芝将卖地的事办了,将离村远的一些地块共五十来亩,卖给了邻村。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许多人的劝阻,族老许瀚珍多次拄着拐杖到他家,说全族人对他的心意领了,但地是绝不能卖的。有一次正遇上外村的买主找许正芝,许瀚珍还挥动拐杖将人家撵得屁滚尿流。但这一切均没动摇许正芝的决心,他说他身为族长决不能坐视族人挨饿。这时,种这五十来亩地的四家佃户也找上门来,一再哀求东家不要卖地,因为卖了这些地他们就没地种了。许正芝想了想说,你们放心,谁买我的地也得用原来的种地户子,我向他们讲!在与买主谈时,他果然将这个条件提了出来。人家先是不同意,后来则说要用原来的种地户子地就必须降价。无奈,许正芝只好降价以求。听说了这事,四家佃户老老少少全都涌到许正芝家叩头致谢……
这五十一亩地总共换回九百来块银钱,许正芝拿出二百块还给了许正晏,剩下的便用于接济本村缺粮人家。家中已断炊的户主们愁眉苦脸来到他家,许正芝根据他们的缺粮程度,或给他们二十来块,或给他们十多块。这年集市上一百斤秫秫是三十吊钱,一百斤糁子是二十四吊钱。缺粮人家如果从许正芝那里拿到十五块银钱,按照一块换六千文铜钱也就是六吊钱的比价,能买三百斤秫秫或近四百斤糁子,背回家掺了糠菜吃,一家老小便能捱到过年。因此到了秋后,周围几个同时遭蝗灾的村逃荒要饭者众,而在律条村就很少有人出门,全村男女老少无不称颂族长许正芝功德无量。
在这一片赞扬声中,许正芝迎来了嗣子的大婚吉日。由于遭遇歉年且将财力用于赈济,他将喜事从简操办:新房就安在许景行住的那两间东堂屋里,没再另建;房内摆设也普普通通,只是一张椿木喜床,床边墙上围一张红白两种秫秫篾子编成的花席。只是听钱花嘴说,那于大贵要陪送闺女“十大件”,许正芝觉得新房不能太寒酸,才预先让人将地面铺了一层青砖。这天早晨,许正芝走进他以后再也不能踏入的儿媳新房看了一眼,对穿着新郎服装羞羞地站在那里的嗣子说:“景行,这么俭朴你不生气吧?”许景行摇摇头道:“爹,这样很好。”
日头升上东南天,于家送亲队伍在村南大路上由远而近。只见前头一个扛柜架的小伙带四个男孩开路,逢树逢石便将手中写有“青龙”二字的帖子贴上一张。据说六百年前朱元璋还没登基正做长工时,曾给嫁女的人家扛柜架,那家人向阴阳先生问路上凶吉,阴阳先生问明送亲人等是谁,说道:“有青龙护驾,何凶之有?”从那以后,送亲队伍中扛柜架的便成了“青龙”。“青龙”之后,是一长溜嫁妆,由几十个壮汉抬着。细数,有大橱、小橱、八仙桌、屉桌、衣柜、盆架、两椅、两杌,实足的十大件。比起平常人家嫁女用一桌一柜加俩杌子,这么多嫁妆让人艳羡得眼珠发绿。嫁妆后面的花轿则更惹人注目,那是一般人家绝对请不起的“龙凤轿”,阔大,豪华,加上攒拥在周围的十二名押车男孩和轿后四个一看穿戴气度就知是有身份人物的“大客”,直透出一种大家气象。
于家送亲队伍的气势不只让律条村一般村民折服,也让满腹经纶的许正芝有些心慌。他站在院子角,只管一边听着门外震耳的鞭炮,一边看着一件件嫁妆自外边抬进来。当男女司仪领着新郎去外边迎来新娘时,他依然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竟忘了与老婆及时站到一对新人面前接受他们的礼拜,害得男司仪许正雩踮足撒目好一番寻找。
身为新郎倌的许景行更为慌张。他按照司仪的指点去门外花轿前揖请新娘时,已经出了一次丑:他见今天有这么多人在注目他,而且在注目他对一个从未见面的姑娘的施礼,慌得头晕目眩,致使路没走好且离轿太近,让轿杠狠狠顶了一下小腹。他捂着肚子倒抽几口凉气,围观的人则一片哄笑。待慌慌一揖将新娘从轿上请下来,他低头瞥见裙裾艳丽,听到环佩叮咚,一颗心顿时跳得无比急骤。与媳妇一前一后往院里走时,小叹向他俩身上撒的麸子,两个本族小伙向他俩脚前铺的豆秸与麦穰,让许景行生出飘飘忽忽身处云雾之中的感觉。到了院内行礼他又出了一次洋相:拜完天地与高堂夫妻对拜时他羞窘不堪,那拱手一揖成了急促的抱拳出击,更惹得一院子人笑个不止。
好不容易进了洞房,洞房内又立即涌进了满满登登的妇女儿童,她们急切地要看到新娘子的脸面。一个小伙子无论成亲多少年,他的未婚妻如果不是本村或邻村会让人们见到的话,她的尊容便一直是个谜。眼下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了,许景行也是十分急切。当嗣母递过秤杆,他立即接到手中,颤颤地伸过去,挑掉了新娘子头上蒙的那块红布。此时此刻,许景行的眼前不知为何又晃动着临沂教会里的那个女子。
这块红布之下还是一块红布。那是新娘子玉莲的脸。教会姑娘的那张脸影一下子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十分粗糙而平常的五官。许景行特别注意到,她的嘴巴向前突出得厉害。就在这时,新娘子大概也想看看他,头没抬起却将眼皮翻起看,一下让许景行瞅见了她那一对大大的眼白。
许景行身上突然有了一阵凉凉的感觉。他暗暗问自己:这就是我的媳妇?这就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女人?问过几遍,他身上更冷,最后一直冷到心里去。
看热闹的人也觉出了新娘子容貌与她带来的漂亮嫁妆之间的反差,随即发出一阵窃窃私语。许景行看见,他生身母许明氏看过新娘,又向他看,眼里兜满了惋惜。她向儿子看上片刻,一低头走出去了。小叹站在那里吐了几下舌头,向许景行俯耳道:“哥,她配不上你。”这句话更让许景行心灰意冷。嗣母此时却显出很不一般的欢快,高叫道:“他嫂子,快打开柜,拿糖果给小孩吃!”新娘立即从衣袋里掏出钥匙给婆婆,婆婆又递给儿子。许景行对嗣母说:“你去开吧。”说着自己走出了洞房。
走到东厢房门口,他找到了正坐在里边擦眼抹泪的亲娘。见儿子走进来,许明氏叹息一声说:“泥壶,都怪你爹,只打听家财不打听人……”许景行有满腹的话要说却说不出口,只是站在那里喘粗气。许明氏这时又安慰他:“唉,这也是命。命里摊个啥样的就是啥样的。人虽然长得一般,只要知道疼你就行。快回那边吧,啊?”然而许景行不动。
这时,几个要饭的来赶喜了。他们先在院门外唱了一阵喜歌,接着又到了院里。领头的是个瘦瘦的中年汉子,他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三个人都穿着破袄破裤,脏兮兮的棉絮露露挂挂。中年汉子是领唱的,他每唱一句,那一老一少便用力喊一声“好”。等他们判准了新房之所在,便走到门口更为加劲地唱起来:
看新人,俏红妆,
新人香颊露吉祥。
龙凤之态天然美,
杨柳细腰好漂亮。
落雁沉鱼真绝世,
锦衣玉体富贵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