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凌寒独开（第1页）

第八十三章凌寒独开

唐楚馨苦笑了一声：“我前几日方才知道，晋辉早已有妻室，不仅如此，他还有个六岁的儿子。我本想与他做个了断，可当真到了情深处，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江绾虞瞧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唐楚馨自嘲般笑了笑：“我也瞧不起自己，但我对晋辉的感情实在无法自拔，因此即便做个外室，我也是义无反顾的。”

江绾虞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举止机械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咕咚咕咚把一杯热茶都喝进了肚子里，似乎是要把那股不安的情绪强压下去。唐楚馨为了孙晋辉放弃梦想，抛开所有。她不由地为此感到惶恐，她会不会有一天为了杨子曦，改变初衷。会不会为了爱情，忘掉自己的梦想和坚持。她又猛喝了一杯水，这才把心底的不安和惶恐强压下去。

唐楚馨离开后，杨子曦送来了一个好消息，他说服了一个英国军工制造商，把一批军械售卖给杨军。杨闾山只要愿意向银行贷款六十万大洋，加上军队的备用资金，是足够买下这批军械了。江绾虞听了这个消息心里虽高兴，面上却并不肯表露出来。她对杨子曦道：“纵然有了这批军械，杨司令能够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但他也是不会容许我进杨家的。子曦，你应当醒一醒。”

杨子曦笑容一敛，说道：“我虽知他如今并不能接纳你，可是等到尘埃落定后，我们再向他慢慢争取，等到外敌退出国土，或许他愿意接纳你也未可知。”

江绾虞苦笑道：“这样的争取和等待实在太累了，我要争取的事数不尽，又哪里还有精力来分心旁的事呢？”

杨子曦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他对她道“绾虞，你说的是哪里话，你我的感情又如何能够算是旁事？”

江绾虞的唇边浮起一丝平淡的笑意：“在我眼里，解放女性和国仇家恨才是最为重要的事，其余的事都是可有可无的。”

杨子曦瞧着江绾虞，她的冷淡和疏离令他心底生寒。他伸出手去，想要握住江绾虞的手。谁知江绾虞却是偏了偏身子，刻意躲开了他的手。她替杨子曦倒了一杯茶，缓缓道：“你我志同道合，做个知己也无妨。我们费力争取的，未必是自己最期待的样子。”

那杯茶被江绾虞塞到了掌心里，分明是温温热热的茶水，杨子曦此刻握来却有一丝烫意，那烫意似乎延遍四肢百骸，最后钻入五脏六腑，将他烧灼得体无完肤。他朝她唤了声“绾虞”，那声音空空茫茫，好似从远处飘来一般，令他有些恍惚。

江绾虞听他喊自己，身子微微一僵，很快便又从容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早些回去了。”

杨子曦闭了闭眼道：“就让我再送你一次吧，只这一次。”

江绾虞略略迟疑，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一次，杨子曦并没有开车。他仿佛是希望能够与江绾虞再多相处一刻，特地把车停在了江绾虞的公司外头，慌称汽车抛锚，需要找人来维修。尽管只是托词，但江绾虞念他为了自己放下尊严地位不顾，心中到底不忍，便静静地跟着他一路往前走去。

路边的几株月季开得正好，花红柳绿，正是一派浓浓的春日热闹景象。杨子曦恍惚想起那一日，也是这样春意盎然的景象，江绾虞抱着一盆月季花笑说自己并不爱月季，只是因为它的颜色代表未来与希望。今日道旁的月季也正是红艳如火，它们是否能够带给自己未来与希望。他伸手折下了一支月季，送到江绾虞面前：“送给你。”

江绾虞心知杨子曦的本意，但她还是忍不住接过了他手中的花。她笑道：“我虽不爱月季，但还是却之不恭了。”

这句话透着无尽的疏离和陌生，简短的一句话却将他们的距离拉得十分遥远，这中间似乎隔着关山万里，隔着家国兴亡。他努力想要与她靠近，却终究徒劳，他们走到这一步，就只能停滞不前了。杨子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问道：“你喜欢什么花，我都送你。”

江绾虞想了想，笑道：“我喜欢梅花，凌寒独自开，再恶劣的环境，它总能独自芬芳。”

杨子曦有些惋惜道：“寒梅虽坚强，却到底太过冷傲些。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最终后悔的难道不是它自己？”

江绾虞渐渐收敛起笑容，她对杨子曦道：“这条路到底太漫长，这样走下去不知到何时才是尽头。我先走一步，你也早些离开吧。”她说着快步上了一辆黄包车。

她从来不知，春日里的夜风竟也是寒凉的，那冷风恍若一把把锐利的尖刀，呼啸着扎向她的内心深处，令她无所逃脱。她觉得自己每呼吸一口气都是剧痛的，那种剧痛不亚于凌迟。她握紧了掌心，指甲几乎就要嵌入皮肉里。她试图将内心的痛楚转移到身上来，只有这样，她才能有机会呼一口气。

杨子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江绾虞渐渐远去，却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骤然间抽去了主心骨，茫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晓得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一场暴雨兜头兜脸地浇下来，方才失魂落魄地离去。

江绾虞觉得杨子曦似乎并不肯放弃这段感情，此后的日子里，他每日都会派人送来一束寒梅。这样的暖暖春日里，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寒梅。江绾虞心下动容，倒是很想问一问杨子曦，但每次话到了嘴边，还是不得不戛然而止。

这日杨子曦派报童送来一束寒梅，正巧遇上郑老板来公司与江绾虞谈新订单。郑老板见到那报童把花送进了江绾虞的办公室里，不由地笑道：“是谁那样俗气，竟送些寒梅来这里？”

江绾虞心中不悦，面上却并未表露，含笑道：“寒梅高洁素雅，我最是喜爱，郑先生见之却觉得俗气。”

郑先生笑道：“我只知寒梅这样的花最是廉价，冬日里路边野采也是有的。”他拨了拨江绾虞刚插在花瓶里的寒梅，问道，“这花是哪位先生所赠？”

江绾虞道：“是杨子曦杨先生。”

郑先生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那一声“哦”刻意拉长了音调，带着无法掩饰的嘲讽。他在江绾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说道：“我听说杨司令已经有意收内侄为义子，扶持他继承家业。杨司令如今断了他的用度开支，他无力维持生计，把所有的产业都变卖了。他对你这般紧追不舍，怕是想要来依靠你。”

江绾虞沉下脸来：“莫须有的事，还望郑先生莫要妄加揣测。”

郑先生笑道：“哪里是我揣测的，你去听一听外头的风言风语，都说杨子曦被赶出杨家后成了落魄的金凤凰，他怕是想要来你这里吃一碗软饭的。”

杨子曦先前经营的几家酒楼虽都是杨闾山所赠，却也依靠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为了开办夜校筹集资金，他才不得不变卖了两家。之后因为夜校开支庞大，他才无奈把名下所有的酒楼都变卖了。江绾虞心知杨子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持夜校的开支。旁人这样讽刺杨子曦，江绾虞心中十分气愤。她对郑先生道：“他是怎样的人，我最是清楚。”

郑先生见江绾虞这般维护杨子曦，不禁摇了摇头，懒得与她再争辩。他与江绾虞签下第二份合作订单后，就告辞离开了。他刚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就看到江绾昕正提着一只珍珠扣手提袋走上来，郑老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提袋，含笑走上前去，问道：“今日可否赏脸陪我用一顿晚餐，我再送你一样好东西。”

江绾昕四下里张了张，随后笑道：“可不许骗我。”

郑先生飞快地往她脸颊上一啄，笑道：“我几时骗过你。”他说着便逃也似的离去了。

江绾昕回头看了他一眼，秀眉微蹙，迅速擦了擦被她亲过一侧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