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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告别了青春(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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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街上人太多,好像买年货不要钱似的,繁华的长江路商业街上汽车摩托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沿街叫卖吆喝声塞满了街市,在一个十字路口,郑凡扶着自行车龙头跟蚂蚁一样密集人流在等着路口漫长的红绿灯,就在郑凡和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信号灯时,小偷盯住了郑凡羽绒服鼓胀着的口袋。

小偷的手伸进了郑凡棉袄口袋里时,他正双手扶着自行车龙头,眼睛盯住红绿灯,经验不足的小偷从郑凡口袋里掏出了旧报纸包着的一包钱,拔腿就跑,郑凡本能地一摸口袋,钱没了。

“抓小偷!小偷把我的钱偷了!”郑凡声嘶力竭地喊着,可一大片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对这声音做出反应,他们只是象征性的偏了一下脑袋,看着小偷从自己的身边从容地逃走。有一个显然平时言语经常失控的看客说了一句,“钱被偷了有什么好叫的,昨天当街捅死了一个杂毛,血像杀猪一样往外喷,也没有一个人多管闲事。”旁边的几个陌生人点点头表示同意,这时绿灯亮了,每个人就像那个小偷一样没命地往前直冲。

郑凡骑着自行车独自一人紧咬着一路狂奔的小偷穷追不舍,路边的行人很好奇地看着,没人打110,有驻足观看的行人很草率地判断说,“估计这两个小年轻争女网友飚上了!”

在转过两条大马路后,郑凡和小偷钻进了一条堆着砂石的小巷里,小巷里正在改造下水道,再往前,就是死胡同。眼见着小偷已经累得跑不动了,郑凡扔了自行车追了过去,气喘吁吁的小偷将手中的一包钱扔向郑凡,他想让郑凡拿回钱后放他一马,可郑凡没有捡钱,而是发了疯似地直扑过去,他飞起一脚,却踢了个空,皮鞋飞向了空中。精疲力竭的小偷在避让郑凡飞来一脚时,脚下绊到了路边工地的一个窨井盖上,一个踉跄,很利索地跌倒在堆着石块和水泥板的路牙子上,小偷顿时后脑勺鲜血直流,手上也被石块撕出了血肉模糊。

小偷瘫倒在地,喘着粗气,他声音微弱地向郑凡求饶,“大哥,我三天没吃饭了,我要死了,求求你把我送到医院去!”

手里拎着自己一只皮鞋的郑凡本来准备猛踹小偷一顿,他看到年轻的小偷,眉清目秀,身材单薄,年龄也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惯偷,心里软了下来,而小偷脑袋上手上皮开肉绽的血淋淋的场面让他全身也软了,他蹲下去,也没多想,立即拉起小偷,扶到自行车车后架上,“坐好,用没受伤的左手抓牢车座,市一院就在前面,咬着牙坚持一会!”

郑凡满头大汗得蹬着车将小偷驮到医院,这时小偷失血太多,人已处于半昏迷状态,郑凡将其背进急救室里,遇到了赵恒小舅子朱均,他问郑凡怎么来了,郑凡匆匆说了几句原委,朱均很震惊,“送医院干吗,还不赶紧报警!”

郑凡抹着头上的虚汗,“他跑不了的,伤得很重,后脑勺开花了。”

急救室里,医生说要立即输血,马上手术,医生要郑凡即刻去交钱,郑凡傻眼了,他说这个人是小偷,偷我钱被追的路上受伤的,我送过来已经够不错的,怎么还要我交钱。那位戴白口罩的医生笑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不得不摘下口罩,医生像看着天外来客一样地看着郑凡,“他偷你钱,逃跑受伤了你把他送到医院?雷锋再世了。”

郑凡对身边的朱均说,“朱医生,我哪有钱给小偷做手术呢,你给我做一个证明,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小偷。”

朱均说,“我要是证明他是小偷,就得证明你是活菩萨。我能证明得了吗?”

年轻的小偷躺在担架上,声音微弱地对郑凡说,“大哥,你帮我垫上钱,我以后会还你的。”说着就一头昏死了过去。

急救室的医生很怀疑地看着郑凡,他无法相信他们之间的是小偷与被偷者的关系,于是就一针见血地对郑凡说,“你们是道上的朋友,救还是不救,你说一句!时间已经等不及了。”

郑凡从身上掏出旧报纸包着的一包钱,对医生说,“我有的是钱,你们赶紧抢救,我现在就去缴!”

医院缴费窗口,郑凡问能不能少交点,窗口里的出纳满身药品的味道,话音里飘出来的也是药味,“预缴三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交了三千块钱住院费,小偷输血后,血压升上来了,后脑勺经两个半小时清淤手术后推了出来,郑凡像小偷的孝子贤孙一样地在病房里守着小偷,为什么不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怕小偷没人照看会突然死去,也许是他守住了小偷等于就守住了三千块钱,郑凡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与雷锋或见义勇为有什么关系。他对前来查看病情的主治医生说,“大夫,这个人与我无亲无故,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们用药不要用太贵的,住院缴的三千块钱医疗费是我爸在县城工地上打工挣来了,我爸都六十五岁了。”

主治医生看了看很荒谬的郑凡,没说话。

这一年冬天很冷,前不久一场大雪过后,许多人摔倒在冰天雪地里摔断了胳膊和腿,还有一些讨要工钱的民工被工头打得头破血流的,所以骨科病房很紧张,小偷手术后只好临时安排在走廊里,看着盐水一滴一滴地输进小偷的身体,郑凡发觉小偷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下午的时候,小偷醒了过来,郑凡把提前买来的两个面包和一袋牛奶递给小偷,小偷没一分钟就吞咽了个尽光,面包两口吃一个,牛奶一口气喝完。吃完后,小偷哭了,本来准备教训小偷一通的郑凡,觉得这是一个有着自己故事的小偷,于是让小偷平躺在病**,“别激动,你慢慢说。”

郑凡听完小偷诉说后,不说话了。

小偷姓夏,是乡下考上庐阳商专营销专业的学生,今年夏天毕业,找了几个月工作,除了散发传单挣点零钱填饱肚子,就没干过正经的工作,后来被自己的一个同学骗进传销组织,没钱买传销产品,他就骗了自己父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还有卖粮食两千五百块钱,全都投了进去,可很快他就发现上当了,想跑,身份证已被收走,人也被控制在一个二十四小时看守的铁门铁窗封死了的房间里,直到两个星期前公安工商部门将传销窝点连锅端了,他才逃了出来。

身无分文的小夏找工作没找着,人住在地下通道里,冻得手脚生了冻疮,借同学的五十块钱花光后,饿了三天没吃一口饭,这天早上在横穿马路准备去一个洗车行打零工时,见郑凡羽绒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一时糊涂就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将手错误地伸进了郑凡的口袋里,由于是第一次下水,准备不足,技术不精,伸手即被捉。小夏从怀里掏出两个红本本,一个是商专毕业证书,一个是学校优秀共青团员证书,“大哥,我对不起你,我犯下的错,是一个共青团员的耻辱。”

郑凡没说话,他想起当年研究生毕业时在上海找工作时,一次回学校的途中,买了饭后身无分无分文的三个同学相互掩护着逃过一回公共汽车票,于是郑凡对小夏说,“其他的都不说了,你安心养伤吧!”

长相俊朗的小夏眼里噙着泪水,“大哥,你是好人,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郑凡丢了一百块钱和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小偷,“年底单位里还有些事,不能天天来看你,不要跟家里联系,自己订病号饭,医生说十天左右就可出院了,出院时给我打个电话,我来医院结账。”

艺研所接下了《庐阳文化通史》的编撰工程,全书六卷本,十二五文化发展规划的重点项目,郑凡负责“戏剧卷”,带领老吴小袁两个年龄和职称都比他高的同事共同完成,郑凡在会上说自己资历浅薄、经验不足、难堪重任,郭之远说,“负责写作编撰,不是提拔你当领导干部,没什么好谦让的。解放后庐阳话剧、京剧、歌舞剧的历史都很短命,台上没蹦几天,就烟消云散了,庐阳的戏剧史主要是黄梅戏的历史,你已经做过几年的研究,专著都快出版了,你不挑头谁来挑?”

老吴和小袁也纷纷表示支持和坚决拥护,郑凡就无话可说了,可谁都知道,给政府编书,稿酬编辑费很低,两三年的一个工程能给两三千块钱就不错了,你是吃政府粮饷的国家公职人员,对政府交办的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丝毫余地。老吴平时在庐阳石化编行业小报,小袁业余为电视台专题片撰稿,他们兼职的收入都不错,看所长郭之远如此器重郑凡,也就顺水推舟地表现出了极高的境界。郑凡也心知肚明,但自韦丽出走后,他已懒得挣钱了,他觉得在单位里上班、写作、搞研究,让人踏实、安静、自我,甚至还有一份隐隐约约的高贵和傲慢,这是符合郑凡作为一个读书人属性的。他有些后悔跟韦丽拿证,拿证实际上毁了两个人的青春,韦丽在漏风漏雨的出租屋里虽顽强忍受但终究会失去耐心,而他自己一毕业就把一半以上的精力用在了专业之外,见活就干,见钱就赚,如果他现在是一个人生活的话,他愿意过这种简单清贫的读书写作的日子。外面的世界精彩而无奈,明亮而黑暗,在没有韦丽的日子里,他感受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沮丧和疲倦,虽说郑凡再三推辞,但“戏剧卷”负责人的身份无疑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郑凡失血的心脏里,他很激动,也很需要这份来自组织和专业的信任。

开了一天的会,大家都很累,平时很抠的所长郭之远下午散会时慷慨地说,“晚上聚餐,一个都不能少,快过年了,项目启动经费已经下来了,三杯酒下肚,《庐阳文化通史》项目正式启动!”大家都很高兴,说要是天天能用公款喝酒就好了,郭之远批评他们说,原来你们仇恨腐败是因为自己渴望腐败而享受不到腐败,今晚不喝了。

老肖老吴他们几个资格偏老的研究员说,我们这不是搞腐败,而是项目奠基后的开工酒,再穷的人家和单位开工酒是少不了的。

所长也就是说说而已,“望月楼”饭店早都订好了,晚上喝酒的气氛好极了,就在大家热烈议论过年所里发什么年货的时候,郑凡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脸色死灰地合上电话,跟所长匆匆说了两句,拔腿就冲出了酒楼。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父亲下午从县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人正在医院抢救。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你快回来吧,医院下通知了,救不活了。”母亲要郑凡回去帮着料理父亲的后事。

郑凡连夜坐长途班车赶回老家,到县城时,天已蒙蒙亮,清冷的大街上路灯还亮着,一些清洁工在扫马路,偶尔有进城的手扶拖拉机在大街上经过,声音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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