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告别了青春(第4页)
县医院走廊里,母亲一见到郑凡就拉着儿子的手哭瘫在地上,“你爸命苦呀!”
郑凡拉起母亲,说,“妈,别急,我把银行卡带回来了,有的是钱,倾家**产我都要救我爸。”
ICU病房里,父亲像死去了一样,脸上罩着氧气罩,值夜班医生对郑凡说,“你父亲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当时刚送来的时候,没有严重的粉碎性骨伤,只是断了四根肋骨,但心肺功能衰竭得很厉害,主要是年龄太大了。”
郑凡问父亲的治疗方案,医生说住一段院,调养一段日子,回家过年应该问题不大,郑凡如释重负,心里顿时风清云淡,母亲不识字,傍晚从乡下赶来时,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母亲以为是医院提前下的死亡通知,而这不过是医院对所有危重病人医治过程中的例行手续。
冬天的太阳像是被药水浸泡过一样,流露出苍白的光辉,风先将阳光吹乱,奔走在大街上郑凡的头发也跟着乱了,他去跟县安全局成立的事故调查组协商解决善后事宜。这次事故是一幢违规建筑的三层楼房地基沉陷导致一面墙体倒塌,当场砸死农民工两人,砸伤六人。郑凡父亲和几个木工正在另一间楼面的脚手架上做木模板,房子墙体倒塌只是让隔壁的脚手架晃动了几下,并没有倒塌,也就是说,郑凡父亲所处的位置是安全的,而隔壁巨大的轰响以及死伤者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惊吓了脚手架上的木工,他们本能地跳了下去,四个木模工跳下脚手架安然无恙,并且到隔壁去帮助救人了,可六十五岁的乡村木匠郑树由于年事已高和体力不支后的头晕眼花,惊慌中一头栽了下来。
父亲年龄大,找工作难,他在一个没有资质的非法建筑施工队干活,工头曾经是一个拐卖妇女的人贩子,昨天下午电话里听说砸死砸伤了一大堆人后,包工头关了电话,丢下了死伤者,连夜就跑了。据了解包工头的人说,他从此必定会人间蒸发,他将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继续他拐卖妇女的事业并很快忘记掉死在他手里的农民工弟兄,这个人从小到大是公认的人渣。
父亲他们的医药费是政府垫付的,事故也是政府出面处理的,昨晚县电视台充分报道了县政府“执政为民”的伟大行动,死伤者家属却缠着政府要说法,代表政府的安全局事故处理小组的人抱怨说,“你们在非法建筑队非法工打工,出了事,政府帮你们解决困难,包工头正在缉拿之中,你们不能得寸进尺。”
郑凡是明白其中事理的,所以在事故协商处理现场他一言不发。事故处理小组的意见是死者县里免费火化,伤着免费治疗,这些钱由县政府垫付,至于死伤赔偿,由于他们没有签劳动合同,也没买保险,只有等到抓到包工头后,再由政府出面协商解决赔偿事宜。
死伤者家属都是农民,他们在政府的循循善诱下,放弃了立即赔偿的非分之想,大多数人只是以认命的心情接受这一事实。郑凡在事故处理意见书上签字时,被安全局事故处理小组的组长,一位全身肥肉过多的中年男子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你没来之前,我们就晓得了你是硕士毕业生,我想问问你,你怎么忍心让你六十五岁的父亲爬高上低,大冬天到工地上打工,他是早该退休的年龄,早该颐养天年的岁数了,你读了那么多书,孝心哪去了?良心哪去了?”
郑凡心里本来就不好受,被长着一副事故身材的事故组长指着鼻子声讨,他仿佛成了这次事故的一个不在场的凶手,可郑凡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事故组长还是进行有限度地反击,“我感谢你们对我父亲的救治,但我也质疑你们对县城建筑市场乱象的监管失职,对安全施工一如既往的麻木,去年县酒厂的建筑事故一次死过八个人,这我也知道。我父亲是农民,他不知道这是非法建筑队,也不知道什么是劳动保险合同,他是早过了退休年龄,可你知道吗,农民没有养老金,没有医疗保险,他们是下等人。农民退休的日子和出殡的日子是同一天,他们不干活,吃什么,穿什么,我想让父亲颐养天年,可他不干,他看到儿子读了么多年书后还住在猪圈一样的屋子里,看不下去,想出力,可力不从心,只好非法打工。我无能,我不孝,可我毕业到现在,就没懈怠过一天,可我没办法,挣不到钱,买不起房子,保护不了老婆,照顾不了父母。对不起,不该跟你们说我家里私事。”
身材肥胖的事故组长突然间态度一百八十度陡转,他走过来递给郑凡一支烟,并给郑凡点上火,“我听懂了,你到现在还没买上房子,你爸爸是想打工挣钱贴给你买房子,对不对?了不起,伟大的父亲,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打工的钱哪能买得起房子呢,我儿子在上海工作八年了,最近一张口跟我要五十万给他凑够首付,我哪有那么多钱,整天跟事故和眼泪打交道,想贪污受贿也没机会呀!”
父亲郑树第二天下午就恢复了神智,肋骨处打了绷带后,父亲就强撑着下地上厕所了,晚上吃了一大碗干饭和郑凡买来的半斤卤猪头肉,父亲的胃口好极了,见了儿子,情绪也极度兴奋,他甚至要酒喝,郑凡给他倒酒前问了一下医生,医生说酒精刺激容易使动作幅度过大,会影响肋骨骨折的恢复,过几天就可以喝了,父亲只好咽住酒瘾,就着茶水,风卷残云般地将半斤猪头肉卷进胃里。郑凡在医院里陪了父亲三天,三天后,父亲下地不用扶就能自己走动了,父子说话的话题也越来越深入,父亲坚持要今年过年把韦丽带回来办结婚酒席,郑凡含糊地应付着说就怕过年加班,父亲说确实连个结婚的新房都没有,有点对不住人家小韦,可你不回来请亲戚朋友喝喜酒,人家就说你读到现在的书,最后读成了光棍,“你能不能跟小韦说说,让她再宽限一段日子,我伤好了后,接着找工做,钱挣的不多,多少也能凑一点。”
郑凡急了,他当着母亲的面,发誓一样地说,“爸,你要是为了我买房子再出来打工,我就把庐阳的工作辞了,把婚也离了,回到乡下来种田,一步不离地跟你耗在一起!爸,你不能让我背上忤逆不孝的骂名呀!”
父亲沉默了,他坐在病**,看着医院里雪白的天花板,整整一个下午没说一句话,天暗下来的时候,他对着窗外的县城里繁荣的灯火,黯然神伤地说,“酒厂去年砸死的那几个人,一人赔了十八万,我要是被砸死了就好了。”
郑凡回庐阳要召集老吴和小袁研究《庐阳文化通史》戏剧卷的写作大纲,他给父亲丢下一千块钱买些营养品,父亲只要了一百,他说几天后出院回家,杀家里的鸡补补身子,临走前,父亲对郑凡说,“单位里实在要加班,还是要以工作为重,过年你就不要回来了。小韦跟着你,日子过得太寒碜,你对人家小韦好一点!”
郑凡回到庐阳打开出租屋的铁门,屋里是逼人的寒冷和空洞,他想再去韦丽的宿舍,找韦丽谈谈,为了大难不死的父亲,他准备放下自己可怜的尊严,恳求韦丽跟他一起回家过年,在乡下办一个婚礼,给这个总是不如意的贫穷的家庭冲冲喜。当上了戏剧卷负责人的郑凡似乎是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他现在也想通了,赌气是很幼稚的,跟自家老婆争面子、抢尊严更是一钱不值,他准备买一大包烤红薯去找韦丽,他都想好了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跟我回家吧,城中村烤红薯是庐阳烤得最好的。”
赵恒打电话要郑凡去帮着策划欧陆地产的春节联欢会,说是市里主要领导都参加,还从北京请来了几个当红歌星捧场,郑凡说自己已从欧陆地产辞职了,不想再去郝总那里搀和了,赵恒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郑凡没有理睬,说好马不吃回头草。郑凡从老家回来后,跟老吴和小袁不到一个星期就拿出了戏剧卷的写作提纲,所长郭之远看了后激动得一口水喝得呛了喉咙,理顺了嗓子后,郭之远所长说,“郑凡,你天生是一块做学问的料子。”
黄杉没打通舒怀的电话,后来终于联系上了郑凡。
还是在希尔顿西餐厅,大家对这外国难以下咽的食物并没有太多的热情,但对西餐厅里的外国情调和西餐概念非常在意,这也是那些肤浅的成功者无一例外都愿意追随的格调。郑凡问黄杉这次回庐阳是不是投资房地产的,黄杉说在中国炒房都是小户们干的,他说在韩国济州岛的房子都快挣一千万了,迪拜塔炒楼花就挣了两千万,“在国内能挣到吗?”黄杉对郑凡愚蠢的提问不屑一顾。
听说舒怀出事的消息后,黄杉和秦天都感到很惋惜,秦天若有所思地说,“真没想到舒怀杀人,当年在大学时,操场上放史泰龙的电影《第一滴血》的时候,他老是捂着眼睛,不敢看。有一段时间,宿舍里给他起了个‘大姑娘’的外号。”
黄杉将一杯啤酒灌进喉咙里,“这年头,书呆子是没出路的,宁愿赌,也不能等,等意味着坐以待毙。郑凡虽然没赌来房子,但赌来了一个不要房子的老婆。就是赢家。”
黄杉说自己跟莉莉已经正式拿过证了,明天中午在“富豪大酒楼”摆婚宴宴请当年报社的同事,还有一些庐阳关系密切的朋友,“以前我的野模女友,还有悦悦,郝总,我都邀请了,他们都过来,郑凡你跟韦丽一起来,给我捧捧场!”
秦天说,“庐阳石油公司的宴请我也推掉了,大家热闹热闹。”
信访办师兄老蒋说,“明天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参加黄杉的婚宴。”
黄杉那位美国西太平洋大学经济学博士非常感动,她很矜持地对老蒋表示了谢意,美国野鸡大学的博士在郑凡面前是没有底气的,他们因为一条狗在上海城隍庙相识,但他们因为有黄杉这个人做媒介而在一起吃饭,在几个男人就加拿大多伦多房价因华人疯炒暴涨百分之二十而争论不休时,坐在郑凡身边的莉莉跟他碰了一下高脚红酒杯,莉莉问他房子买好了没有,郑凡说没有,莉莉说,“我跟你说过的,你买房子钱不够,从我这拿几十万,黄杉是你同学,有什么好客气的呢。”
郑凡说,“谢谢你,我买房子的钱已经够了,所以才没找你借。”
莉莉说,“那为什么没买呢?”
郑凡想找一个理由搪塞,黄杉借着酒劲拍着他的肩膀说,“郑凡,你明天要在婚宴上代表我们同学致贺词。”
直到此时,郑凡才告诉他们,年前要枪毙一批犯人迎新春,舒怀因最终被认定为有民事行为能力,没有采纳精神疾病的律师辩护,所以被判了死刑,明天上午就要执行,“黄杉,对不起,你的婚礼我就不参加了,明天我要去给舒怀收尸。”
郑凡说,“我也是下午才听说的。你请柬都发出了,早说也来不及改了。秦天,我们跟黄杉都是老同学,不会见外的,你明天跟我一道去送舒怀上路,行不行?”
秦天沉思了一会,问,“舒怀家里人呢?”
郑凡说,“他爸私自造鞭炮,炸死了人,坐牢去了,悦悦跟郝总好上了。”
秦天像喝药似地很困难地将杯底的啤酒喝下去,温暖的灯光照耀着他没有温度的脸,他放下杯子,“郑凡,你看这样好不好?明天我就不去了,我让庐阳石油公司派一辆豪华车过去,将舒怀的骨灰接回来,再送回他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