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假设纸是可以包住火的(第2页)
郑凡本来想跟悦悦说说舒怀案子的事,看悦悦如此盛气凌人,他想立即抽身,于是问道,“会刊大样在哪儿,我先拿走,明天一早就去印刷厂重新排版。”
悦悦把会刊大样交给郑凡时,还不忘最后再教训郑凡一顿,“王副省长来维也纳森林视察,这是欧陆地产的头等大事,是花钱都策划不来的活广告,你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居然处理得香烟盒一样大。我都不知道赵恒他们公司看上了你什么?”
这时,悦悦老板桌上的红机子电话响了,悦悦匆匆说了两句,放下电话,对郑凡说,“郝总叫你过去,他在办公室等你。”
郝总的办公室比悦悦的办公室至少大一倍,郑凡小心翼翼进去的时候,首先是被浓烈的雪茄烟味呛得咳嗽了起来,这个老板桌上放着一根两米长非洲象牙的豪华奢侈空间里被雪茄烟烟雾淹没了,郑凡从烟雾里看出了郝总正被一些非常棘手的事情纠缠得焦虑不堪,于是进门的第一句话问得很关心,“郝总,还没睡呀?”办公室是一个套间,里面就是卧室,而卧室在今晚却不是用来睡觉的。
郝总没说话,招招手,示意郑凡坐到自己身边的沙发上。
郑凡一坐下去,发觉屁股迅速沦陷,意大利风格的沙发,太软!他调整好腰身,坐直。郝总递给他一支雪茄,郑凡说,“太猛,我抽不惯。”
郝总将烟塞到他嘴上,然后打着朗声打火机,一绺冒着汽油味的火苗窜到了郑凡的鼻子下面,郝总说,“正宗古巴货,口感很好。”
恭敬不如从命,郑凡抽了几口,甜丝丝的,香喷喷的,郑凡被这烟雾感动了。屋外的西北风呼啸着,整个庐阳都在结冰,冒着暖气的郝总办公室温暖如春,而真正温暖的感觉是郝总对他从未有过的友好和尊重。这个一天中被女人摧毁了心气的男人在郝总这里复活了。
郝总说,“我是一个高调做事,高调出场的人,你把王副省长跟我握手的照片处理得那么小,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郑凡吸进一口味道醇厚的烟雾,五脏六腑顿时生动活泼起来,“郝总,你拿下了市中心107号地块,成了庐阳的新地王,好多双不甘心的眼睛都在盯着你,甚至想算计你。我以为,以前你需要高调做事和火爆亮相,但如今你在庐阳地产界已经没有对手,不需要再借助一些华而不实的姿势为自己虚张声势,所以对目前的你来说,应该是静水深流、虚怀若谷,真心实意地低调出场。”
郝总听得连连点头,“依你的意思,照片还是作为配图插在文稿中?”
郑凡说,“依我的意思,把照片撤掉,不用了!”
郝总一听,拍案叫好,“对,不用了!”
这个夜晚,郝总给了郑凡最大的信任,他们聊得很多,聊得很开,甚至聊了一些不该聊的话题。郝总问郑凡,“悦悦为什么对你有那么大偏见?”
郑凡说,“他的前男友舒怀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我对他蹬了我同学很反感。舒怀杀人了。”
郝总很震惊,他将雪茄烟按灭在烟缸了,“悦悦跟我说舒怀是她亲戚。”
郑凡说,“他们在一起两年多,也能算是亲戚吧,有的亲戚一辈子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两天。郝总,舒怀的事,还请您多多周旋!舒怀失恋后精神已经失常,如果能鉴定为抑郁症患者的话,就有可能判缓刑或无罪释放。”
郝总说这事他已跟检察院法院方面沟通过了,争取做一个鉴定,免于起诉最好,实在不行的话,就判缓刑,总之不能枪毙了。郑凡感动得都要流出眼泪了,“郝总,你能做大,是因为你有一颗仁慈的心。”
郝总听了这话很受用,他借机自我表扬说,“心软,没办法。包括对女人,我从来没亏待过任何一个女人,”突然,他话锋一转,“我还是想聘你做我的助手,只要你答应,我会立即把悦悦给辞退了!总裁助理,年薪给你开五万,怎么样?你不要立即答复我,想好了给我电话。”
其实郑凡当时就已经想好了,不干!只是他当场没说。
夜里回来后,屋里没有了韦丽,空气是冰凉的,灯光也是冷的,一个人孤魂野鬼一样被扔在四处漏风的屋里。直到这个时候,郑凡才意识到韦丽不是他赌来的女人,而是他爱上的女人,所以没有了韦丽,房子、位子、票子、五万年薪,都没有意义。从小到大,他就不知道什么叫贪婪,在韦丽离他而去的时候,郝总开出五万年薪跟开出五块年薪是一样的**,钱与纸只是花纹图案不一样罢了。郑凡又给韦丽打了一个电话,电话还是关机。后半夜院子里的风正穿过屋顶上空的电线刮得呜呜作响,郑凡似乎看到了电线在风中挣扎的姿势。
第二天早上,郑凡想去韦丽上班的超市去找她,但他不知道见了韦丽,该说些什么,他想让韦丽冷静几天,冷静下来的韦丽会自己回来的。于是,他骑着自行车去单位了,年底单位要每人报明年的选题。
郑凡第二天下午给郝总回了电话,他对郝总的信任表示了感谢,但他不能接受郝总的聘任,郝总在电话里沉不住气了,“兼职,给你五万已经不少了。”郑凡对着电话坦率地说,“郝总,一年多五万,我还是买不起房子,一年少五万,我也不会穷得揭不开锅。”
郝总嚷着,“那你究竟什么意思吗?”
郑凡说,“我不打算买房子了,不急等着用钱,再说了,我不能抢悦悦的饭碗。”
郝总问为什么,郑凡说不为什么,他确实也说不清为什么。
悦悦直接找到郑凡的门上来了,她黯然神伤地望着郑凡,声音里充满了幽怨,“当初我反对你当兼职秘书,是为你好,因为你跟郝总不是一类人,合不来;我没害你的意思,可你却背地里给我捅刀子,我一个小小的大专生,有今天这个岗位,不容易,你堂堂的研究生,国家事业单位的干部,为什么要抢我的饭碗?”
郑凡没有让悦悦坐下,他争辩说,“我没有背后捅刀子,也没抢你饭碗呀!”
悦悦站在郑凡的对面,彼此的气息在空气中撞得粉碎,悦悦问,“郝总为什么要辞退我,聘用你?”
郝总最近被偷逃税款和用金钱贿赂市领导拿下地王的传闻折磨得彻夜难眠,他想请郑凡这类水平高的人做自己的助手,所以那天晚上听了郑凡的高论后,就动了用郑凡取代悦悦的念头,他只是很含蓄地对悦悦说,“郑凡挺有头脑的,做高参的好料子,我倒是觉得你适合做营销。”悦悦一听这话就崩溃了。
郑凡看着土崩瓦解的悦悦,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指着韦丽坐过的那把破椅子说,“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
郑凡将他与郝总之间说的话毫无保留地全都倒了出来,他说拒绝了郝总的聘任后,才发现自己非常需要每年的五万年薪,如果有钱早买下房子的话,韦丽就不会去跟她妈借钱,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离他而去,悦悦愣住了,“韦丽怎么了?”
郑凡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他有些无奈地说,“没什么,穷争饿吵,很正常。”郑凡声音沙哑了,“我不说我有多崇高,但我确实说了不能抢你饭碗,下午刚说的,不信你去问郝总。”
悦悦听完了后,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郑凡将一张餐巾纸递给悦悦时,她一把抓住郑凡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谢谢你,郑凡!”
郑凡将手轻轻地抽出来,“大家都不容易,你能为舒怀请律师,我谢谢你!”
说起舒怀,郑凡鼻子酸酸的。悦悦一把扑进郑凡的怀里,失声痛哭,“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呀!”郑凡轻轻地拥着全身**颤抖的悦悦,像是拥着一块一碰即碎的豆腐。
这种拥抱类似于两个难民的邂逅,有些激动,更有些落魄,很别扭。悦悦主动从郑凡别扭的怀里抽出身来,他对郑凡说,“我走了,要是在网上遇到韦丽,我会劝她回来。”
悦悦走了,夜晚的风和黑暗联合将悦悦吞没了,郑凡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壶凉水,是一种彻骨寒冷。
郑凡跟拖着一条残腿的房东老苟为装防盗门窗争了起来,郑凡说住在没有防盗门窗的屋子里太不安全,房东收房租就应该保证安全,房东老苟说房子租给你,安全自己负责,要装防盗门窗当然是你自己掏钱装,郑凡说这又不是我家房子怎么要我掏钱,房东老苟蛮不讲理地说,“我就这房子,你看不上眼,到维也纳森林买豪华公寓住不就得了。我告诉你,下个月,房租还要涨,你看着办吧!”
郑凡这时才知道什么叫气炸了肺,他觉得当初连夜去救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人简直是愚蠢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