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三章 假设纸是可以包住火的(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房东老婆听到了郑凡跟老苟在院子里争吵得厉害,出来了,她是一个身材难看却很有人情味的女人,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老苟花四百块钱焊一个防盗门,郑凡花二百八十块钱安装前后两个防盗窗,郑凡想再去找房子挺麻烦的,就答应了。

老苟好像很吃亏的样子,气有点不顺,“租出去的房子,相当于租出去的汽车,出了事故,开车的负责。”

他老婆推了老苟一把,老苟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老苟老婆说,“就算你没嫖娼,人家小郑连夜出去找人救你,谁有这么仗义,这份情你不能忘了。”

老苟还嘴硬,“我本来就没嫖娼。”

谈好防盗门窗后,院子里的气氛就相对轻松了,房东老婆多此一举地问了一句,“你家小韦呢?”

郑凡说,“住这不安全,吓得回单位宿舍住了。”

安装防盗门窗的小伙子是乡下来的打工仔,来的时候恰好郑凡不在,老苟不失时机地跟乡下打工仔数落了一通郑凡的小气,“你别看他读过不少书,人五人六地端着公家的饭碗,抠得要命。”

小伙子说,“城里人都很抠。”

老苟说,“我就不抠,水费一个月只收住户四块钱,院子里水龙头二十四小时随便用。”

郑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装防盗门窗的小伙子是斜着眼睛看郑凡走进院子的。郑凡见小伙子大冬天忙得头上冒汗了,就将刚在巷口买的一个烤红薯递给他,小伙子没要,他对郑凡跟残疾人房东老苟争执防盗门窗的费用很是不理解,小伙子对郑凡说,“人家残疾人跟我们乡下人差不多,社会弱势群体,没有地位,没有收入来源,听说你还是一个大知识分子,你跟他计较几百块钱,小气了!”

郑凡对嘴上刚长了一圈胡子乡下打工仔说,“兄弟,我也是乡下来的,当年我是抱着知识改变命运的念头闯出来的,可事实上呢,你当一天焊工挣一百块钱,我一天的工资六十多块钱,上一晚上家教只挣三十块钱,我写一宿广告传单也就四五十块钱,我要是有钱,要是能买得起房子,我还住这地方吗?如今的读书人就是社会弱势群体,兄弟,我都三十了,可我拼死拼活就是挣不来一套房子的首付。”郑凡也不知怎么了,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想哭。

乡下打工仔摇了摇头,他笑了起来,“大哥,你不要在我面前装穷,我不会跟你借钱的。这城里本来就不是我们乡下人呆的地方,我在乡下楼房都盖好了。你要是实在混不下去,倒不如回乡下养猪,猪肉价格最近涨得好猛。”

郑凡蹲在一堆牢不可破的不锈钢门窗边上,苦笑着,好像是自言自语,“我要是光棍就好了。”

打工仔停下手中的活,从口袋里摸出两支烟给了郑凡一支,他用焊不锈钢的焊枪点着了香烟,“光棍好什么?我二十五,儿子都三岁了。”

郑凡抽了一口劣质香烟,吐出来的烟雾在风中全碎了,郑凡将头埋在烟雾中,“我要是光棍,防盗门窗就不装了,明天一早我就回乡下养猪。”

打工仔发觉郑凡说话轻一脚重一脚的,没谱,就没有兴趣再跟他说话,小伙子开动电钻在门窗四周的墙上钻孔,电钻的声音将老苟家的黄狗惹火了,它对着电钻的方向狂叫一气。

这天下午,郑凡的《黄梅戏民间艺术的都市化流变》一书已经通过了市社科基金项目终审,这意味着明年郑凡的第一本学术专著就可以公费出书了,许多高校教授为出书愁白了头发,而年纪轻轻的郑凡居然一蹴而就,所里准备让这本书冲击省社科成果奖,所长郭之远说要是能在省里获奖,所里最少也得要奖励五百块钱。郑凡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他给韦丽发了一个信息,告诉了这件喜事,并告诉她的防盗门窗也装好了。信息的最后几个字是,“装上防盗门窗的屋子比牢房更安全。”有些盲目乐观的郑凡以为韦丽这下肯定拔腿就往家赶,他甚至憧憬起了小别胜新婚的相关情景与细节,他想韦丽可能会回一条信息,“牢房比洞房安全,晚上多熬一点稀饭!”然而一直等到熬好的稀饭已经凉了,韦丽还是没有回信息。

韦丽白天上班,不开机,晚上下班后也不回,郑凡急了,他骑着自行车赶到家乐福员工集体宿舍找韦丽,同宿舍员工说韦丽去网吧了,郑凡又找了附近的几家网吧,网吧里光线幽暗,烟雾弥漫,怪味刺鼻,像是人间地狱,他审查着一个个似是而非的脑袋,而网吧里的脑袋属于电脑屏幕,都不属于网虫自己,所以这些脑袋对郑凡的来回搜索无动于衷。郑凡腿已经累得灌铅似的抬不动步子了,韦丽还是没找到,一家网吧的小老板怀疑郑凡是来找什么人惹事的,所以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问郑凡有什么事。郑凡说来找一个人,小老板问是仇人还是情人,郑凡说是自己老婆。小老板这才放松了警惕。郑凡想上网到网上去找韦丽,可两年多没上过网了,他把自己的QQ号密码忘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即使上了QQ,如果韦丽隐身,或是把他打入黑名单,他的寻找也是徒劳的。

郑凡有些慌了神,都一个多星期了,气也该消了,拿钱给乡邻看病,又不是拿钱去贩毒和包养二奶,犯得着如此较劲?他没想到韦丽离开他跟走近他做得一样的坚决,回到出租屋后郑凡给韦丽又发了一条信息,“网上谨防上当受骗!”这既像是提醒,也像是吃醋,当然也可看作是调侃,后半夜的时候,韦丽回过来一条信息,“在网上受过骗的人,不会重复同样的错误。”郑凡看了这条信息,那种胸有成竹的自信被撕得粉碎,他很灰心,他觉得,再怎么说,韦丽不该把他看成是骗子,躺在空虚的**,郑凡晚上看着已经锁死的不锈钢防盗门,目光最终停留在僵硬而坚固的不锈钢窗棂上,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牢笼的感觉,自己成了这个夜晚的囚徒,可是谁把他囚禁在这个阴冷狭隘的空间的呢?防盗门窗是他自己坚决要装的,他为自己设计和策划了牢笼,又把自己关了进来,郑凡有些悲哀,他发觉这种作茧自缚的努力只能使自己失去了更多的安全。

这一晚,郑凡彻夜不眠,天亮时,他发过去一条信息,“如果你执意要把我判决成一个骗子,我同意离婚。”

一连几天,韦丽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悦悦平时从来不去家乐福买东西,也没时间去买,这天下午她去买了一些面包、酸奶还有几双可有可无的袜子,这样她与韦丽在收银台相遇就非常自然和顺理成章,韦丽是早白班,悦悦付完账后,她也下班了。悦悦说,“我正好没事了,晚上我请你吃肯德基。”

韦丽对悦悦的敌意是写在脸上的,她目光刻薄地盯着悦悦,“舒怀的晚餐在哪里?”

悦悦无事一样地拉起韦丽的手,“下午我刚刚给舒怀送去了一件羽绒服,还有他喜欢吃的桃酥、巧克力饼干,律师我已经找好了,走,我们坐下慢慢说!”

韦丽在悦悦面前好像总是显得还没长大一样的,悦悦举重若轻地三言两语,韦丽旷日持久的敌意就被勾销了,她乖乖地跟着悦悦走进了家乐福超市楼下的肯德基店里。肯德基店里甜腻腻的奶油香味极容易将女孩子调和得像奶油一样柔软和细腻。

她们坐在黄昏的音乐背景中,一人咬着一根吸管,轻轻吮吸着纸杯中的可乐,安静得像一杯可乐,她们沉浸在各自往事中,不说话,任凭落地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地暗下来。

悦悦打破最初的沉默,“有些事一辈子都没必要拿出来讨论,因为讨论一辈子都没有答案。比如情感、婚姻,还有情感婚姻中两个人的是非。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一个背信弃义、见异思迁的人,这就没法讨论,因为你要是觉得郑凡不适合你的话,你也会离他而去,对吧?”

韦丽放下杯子,很怀疑地看着悦悦,难道才几天时间,悦悦就什么都知道了,她试探性地问悦悦,“郑凡跟你说什么了?”

悦悦说,“没有呀,你跟郑凡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你感受不到情感危机的杀伤力,我要在这时候再数落舒怀的不是,就很不地道,我只是想说,舒怀和我不是一类人,我们就是拿证了,也会离婚。其实两个人在一起,谁也救不了谁,谁也毁不了谁,命运是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悦悦显然在为自己开脱,为了不激怒韦丽,她趁机恭维着韦丽,“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婚姻像你和郑凡一样,网上一拍即合,网下天衣无缝。”

韦丽见悦悦如此坦诚和率性,她放弃了敌意,放松了警惕,把自己憋了一个多星期的委屈毫无城府地全都倒了出了,说完的时候,竟然哭了起来,“我妈风里来雨里去,一天就挣二三十块钱。房子不买就罢了,借出去也罢了,跟我说都不说一声,到了银行柜台前,他还在骗我。”

悦悦在韦丽敞开心扉后,也毫不设防地跟韦丽推心置腹了,“我当初跟舒怀恋爱首先看中的就是他有一套房子,而你跟一无所有的郑凡却拿了证,我承认你比我境界高得多,然而到后来,我却感到房子在两个人的情感中一钱不值,好房子对许多人来说只是提供了一个吵架的好环境,只是为两人分居提供方便而已。但中国人都很穷,房子是安全感的象征,是对未来没有信心上的一道保险,郑凡为什么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样,为一套房子没命地干活,他就是想给你一份安全感,给你一份未来的信心,他想对得起你,可他越努力,就越对不起你,一个小知识分子在巨大的物质浪潮面前,注定了被摔得粉身碎骨,不要说买维也纳森林了,就是买经济适用房,他也买不起。我这么说,是希望你能理解郑凡是个负责任、懂得感恩的男人,回去跟他好好过日子,这么好的男人打灯笼都难找。他借钱不跟你说,不是骗你,而是怕你担心钱借出去要不回来。”

韦丽发现悦悦说的跟郑凡一样的腔调,她头脑里突然站起了一大排荷枪实弹的戒严部队,韦丽推敲着悦悦平静的目光,问道,“你是不是郑凡派过来的说客?”

悦悦只得坦率地承认,“那天晚上,郑凡跟我说了你们闹别扭后,是我主动要来找你谈的,不是他派我来的。”

韦丽愤然站起身,“你们俩晚上一起研究怎么来糊弄我,太无耻了!郑凡连心窝子里话都掏给你了,你还谎称他什么都没跟你说。你告诉郑凡,我要跟他离婚!”

悦悦对着愤怒的韦丽说,“韦丽,你信不信?你今天跟郑凡离婚,我明天就嫁给他。”

“做梦!”韦丽丢下两个字,转身离去。

肯德基店里的人们做梦一样地吃着外国食物,他们对身边两个女孩剑拔弩的对峙麻木不仁。

窗外的天空夜幕低垂,风中的大街上灯火阑珊。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