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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假设纸是可以包住火的(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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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假设纸是可以包住火的

眼看又到了年底,在郑凡的头脑中,向前的时间,实际上是一种倒计时。

借出去的两万块钱周天保儿子答应一年还五千,钱没来,电话也没来,郑凡活在私自借钱最终要败露的倒计时中。

江湖上有一句话叫做,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以此类推,郑凡瞒着韦丽借出了买房的钱,迟早要暴露。这年年底,一件盗窃案让私下借钱一事在韦丽那里彻底穿帮。

圣诞节对于没有信仰的中国人来说,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它只对中国的商家有意义,许多不良商家打着圣诞的旗号促销积压已久的商品,他们在上帝的掩护下公开招摇撞骗。圣诞那天晚上郑凡在江淮小姐决赛现场忙到夜里十二点多才回家,韦丽下了夜班后跟几个小姐妹又上街去起哄赶热闹,她们跟庐阳所有盲目过圣诞的人一起闹到夜里十二点半才回到城中村。郑凡和韦丽前后脚进了家门,拉亮电灯,灯光照亮了凌乱不堪被洗劫一空的出租屋,窗子被撬了,木格窗户从铰链处被整片掰开,郑凡看着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看着地狱的入口,韦丽吓得哭了起来。

屋里被偷的现金只有抽屉里的三十多块钱,还有几把宾馆里的牙刷也被顺手牵羊牵走了,最要命的是床底下人造革箱子被撬开了,那种形同虚设的密码锁给小偷增加的难度仅仅是多花了两秒钟撬一下,箱子被撬坏了倒扣在地上,郑凡在地上翻了好半天,最担心的事还是成了事实,箱子里最重要的一个塑料袋被偷走了,袋子里装着郑凡和韦丽的结婚证书、用来买房的几张存单,还有郑凡的学历学位证书。

韦丽在这个隆冬的深夜里边哭边跺着脚,“买房子的钱都被偷了,叫你买房你不买,这下全完了。还不赶紧去银行挂失!”

郑凡在韦丽的焦急中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对韦丽说,“小偷不知道密码,银行存单取不了钱的,学历证学位证要了也没用,只是结婚证被偷了,很麻烦,结婚证跟驾驶证、学生证不一样,遗失不补。”

房东老苟听到韦丽的哭声,披着棉袄过来了,他不检讨出租屋疏于安全防范,却责怪郑凡和韦丽,“你们应该早点回来,在外面赶什么热闹,上帝不在,小偷来了。”

韦丽对老苟不负责任的言论大为光火,“你不能只收钱,不管事,我们是住在你家院子里被偷的。”

“嫌我这治安不好,你住城里高楼大厦好了。”老苟裹紧棉袄,缩着脑袋丢下一句冷嘲热讽,走了。

郑凡安慰韦丽说,“这种人文盲加法盲,你不要跟他计较。”

韦丽抹着眼泪,心情没法平静下来,“我凭什么跟他计较,他嘲弄的是你,不是我,”韦丽拉起郑凡说,“买房子的钱还有我妈的两万块,我们现在就去银行!”

郑凡将韦丽按在床沿上坐下,“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儿去挂失,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小偷偷走存折一点用都没有。睡觉!”

韦丽气急败坏地说,“能睡得着吗?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房价跌了吗?”

郑凡一听韦丽说房价,就像一个瞎子听人大谈电灯和月光,心里刀绞一样,鲜血淋漓。他拉着韦丽的手,声音孱弱,“东西被偷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你一说房子,我都恨不得上吊。你让我安静一会,求你不要再提房子了好不好?”

韦丽像是吃了炸药似的,她甩开郑凡讨好卖乖的手,情绪很是失控,“我叫你不要买房子,你非要买;等我把我妈钱借来了,你又不买。不买你就不要开空头支票呀,三年已经过去了,房子呢?你现在知道上吊了,吊呀,你吊给我看!”从来都是豁然开朗的韦丽今晚像个泼妇,完全失去了理智。

郑凡不说话,他默默地点燃一支烟,然后坐在开裂的椅子上看烟雾缭绕盘旋直至破碎无形,这是韦丽第一次来城中村见面时坐了一夜的椅子,椅子上已感受不到韦丽的温度了,抑或是郑凡已对温度失去了知觉。

郑凡持久的沉默像是一个囚犯在铁证如山面前认罪伏法,而这沉默却被韦丽理解成装聋作哑和逃避责任,她被郑凡的沉默点燃了内心里的绝望和愤怒,“你以为活着就是赌博,老婆赌来了,整个世界都能被你赌入怀中,不知风急路远,不知天高地厚。我就没见过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自负更顽固的人。你以为你读过研究生,什么都比别人高明,房价就不听你的,你还能把天翻了?当初五千八你不买,现在七千八都买不到二手房。”

郑凡想说最初九万块钱够买九十平米首付,第二年只够七十平米首付,现在他拼死拼活攒足了十一万块钱,可这钱只够五十平米房子的首付,他想说这三年我累得几乎吐血,我没有放弃责任。但他没说,说了也没意思,有那么短暂的片刻,郑凡希望韦丽手中有枪,情绪失控的韦丽最好一枪把自己了结掉算了。

第二天一早,本来说好了郑凡独自一人去银行挂失,可临出门前,韦丽非要陪郑凡一起去,此时,她已经平静了下来,也许是对昨夜的情绪失控有所反省,韦丽一早熬好了稀饭,盛好稀饭后,她又跑到巷口给郑凡买了两根油条和两块烧饼,烧饼包油条是穷人的共产主义早餐。

韦丽拿起桌上的一张晚报扬了扬,“看这报上,一个上网没钱的小混混,就为了抢二十七块钱,把出租车女司机杀了。你去银行要是万一再有个什么闪失,我可扛不起。钱没了倒也罢,人没了就惨了。”

郑凡说,“我把钱全取出来办到一张卡上,就在柜台里集中一下资金帐户,不需要现金出柜台,没事的。”

韦丽死活要一起去,“一早我已经跟单位请过假了。”

郑凡走向银行跟走向刑场是一样的心情。进了银行大门后,郑凡让韦丽在客户专座的椅子上休息一会,他一个人去柜台办理,韦丽不干,郑凡心里顿时四面楚歌,当他站在柜台前准备办理时,手像是被铐起来似的不能动弹,韦丽催着他说,“快点办呀,后面的人等着呢。”

郑凡突然拉起韦丽的手走出柜台,在银行的一个角落里,郑凡无比绝望地向韦丽坦白交代了两万块钱的去向,“对不起,我不是存心隐瞒,我是怕你担心,担心周天保家不还钱,其实也不是不还,是一时还不起。当初,我想,反正一时也买不上房子,救命要紧,一冲动就借了。我也多次想跟你解释,可我觉得这钱一时肯定还不上,你早知道就早痛苦。才没说的。”郑凡说话有些逻辑混乱、语无伦次。

韦丽先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现在就不痛苦了?你可以背着我借钱,也可以背着我跟人家约会。”说到这,韦丽突然不顾场合地在银行大厅里爆发了,她挣开郑凡乞求宽恕的手,使劲地抹着不争气的眼泪,“你骗你父母,骗我父母,还骗我,你就是一个骗子!”

许多来办业务的客户被这一突然引爆的场景弄晕了,他们脸色茫然地看着两个年轻男女在温暖的营业厅里拉拉扯扯着,银行保安手里拎着跃跃欲试的警棍横在郑凡和韦丽中间,表情和声音高度警惕,“银行不是闹事的地方,要吵出去吵,你们再不离开,我马上报警!”

韦丽趁机冲出银行大门,打了一辆车直奔城中村,进了出租屋,她一边流泪,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衣裳,然后简单地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回单位宿舍去住了。

郑凡办好了挂失手续骑车回到城中村,他一进门就嗅出了韦丽出走的气息,及至看到简易塑料布衣橱的拉链敞开时,他知道韦丽真的走了,郑凡沮丧地倒在**。他看着屋顶发愣,屋顶在雨季被反复淋湿后霉变,黑乎乎的流露出一派腐朽的气色。

郑凡不停地给韦丽打电话。

今天韦丽是请了假的,不在上班,不用关手机,可手机一直关着,下午的时候,电话打通了一次,但没接,再打,又关了。

郑凡给她发了三十多条信息解释,主要是道歉和保证悔过自新、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其中有一条信息颇具震撼力,“是的,没有你,我不会这么辛苦;可没有你,我连活着的理由都没有。”韦丽只回了一条信息,“结婚证已经被偷走了,我也该安静地走开了!”

已是夜里十一点多钟,和衣躺在**的郑凡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地快要睡着了,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郑凡以为是韦丽打来的,他从**一个反弹坐了起来,打开手机,是悦悦打来的,“刚才郝总看了这期维也纳会刊的大样,发火了,你把郝总和王副省长握手的照片处理得太小了,郝总说用两个对开页打通发表,你马上过来!”

郑凡翻身下床,连夜骑着自行车赶往十二公里外的欧陆地产总部。

郑凡赶到欧陆地产总部,快到十二点了,悦悦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郑凡进去的时候,悦悦正在办公桌电脑前上网,见了郑凡,悦悦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会刊,而是关于韦丽,“我刚才在网上遇到了韦丽,问她怎么溜到网上来了,她说累了,到网上透透气。你们是不是闹意见了?”

郑凡说,“没有。”

悦悦站起来,手中转动着一支红蓝两色的铅笔,灯光照耀着她缺少睡眠和缺少水分的脸,“我早跟你说过,韦丽并不理解你。当然,我这样说丝毫没有拆散你们的意思,因为我早就看出了你的短板,你除了像农民一样勤劳和坚韧外,你缺少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和勇气。”

悦悦的居高临下和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让郑凡如坐针毡。一天里,郑凡被两个女人否定,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夜晚像一张纸片一样轻,像空气一样有名无形,无比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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