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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刀尖上的青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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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刀尖上的青春

黄梅戏《摇滚的青春》进京演出的汇报材料让郑凡写得手指抽筋,他把掌握在手的材料整得虚虚实实、半真半假,连他自己都如坠入云里雾里。你说它像假的,里面有好多是真的;你说它是真的,又有不少是假的。比如说确实有在京庐阳籍老同志观看了演出,京城媒体确实给予了高度赞赏,座无虚席的观众看完后确实也是掌声雷鸣,但这些材料中的座无虚席的票是免费送的,高度赞赏是花了高价钱请专家教授和记者集体创作的,郑凡像勾兑假酒一样勾兑出了一份洋洋洒洒六千言的进京汇报演出总结,品起来有酒香,喝到嘴里却不知道掺了多少水。

总结材料报送市领导后得到比黄梅戏进京演出更高的评价,市主要领导批示要重奖剧团三十万,团长几次要请所长郭之远和主笔郑凡吃饭,并反复声称演的好不如材料整的好,可郑凡一推再推。所长郭之远对郑凡的这次表现也非常满意,他对郑凡说,“萧伯纳就是伟大,他说一个理智的人应该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只有不理智之人,才会想去改变环境适应自己。但历史是由前一种人创造的。郑凡,你已经是能够创造历史的人了。”

郑凡听了郭所长的表扬,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不是激动,而是伤心,他声音嗫嚅着,“我对不起我导师。”

郭所长安慰他说,“你导师关在书斋里研究屈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他要是到艺研所来工作,也会像你一样去做的,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改变自己总比改变环境的代价要小得多。”

又是雨天,郑凡望着窗外玻璃上挂满了雨水,觉得从心里流出来的泪水就应该挂在玻璃上。

韦丽见郑凡情绪低落,就以为是欧陆地产合同没拿到手遭受的重创,晚饭她给郑凡买了一瓶啤酒和五块钱卤猪头肉,又在煤炉上炒了一碟花生米,韦丽说,“别难过,借酒浇愁,我陪你喝一杯!”

韦丽端上菜,给自己碗里也倒了一些啤酒,她端起碗跟郑凡抓着的酒瓶碰了一下,“悦悦知道你跟她不是一类人,才把你一脚踢开的。被一个生活糜烂的女人否定了,那是你的光荣,也是我的骄傲。”

郑凡没有跟着韦丽一起欢呼这虚幻的胜利,他对着酒瓶猛吹一气啤酒,然后抹了一下嘴上的啤酒泡沫,往**一倒,嘴里自言自语着,“我哪有什么清高,我就是一个小人,一个断了脊梁骨的小人。”

韦丽在拉郑凡起来喝稀饭时,她发现郑凡流泪了,韦丽安慰他说,“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叫她不要来了!”

韦丽将铝锅里的稀饭舀了两碗后,放下勺子打电话,电话里韦丽旗帜鲜明地告诉母亲,“妈,我和郑凡最近都很忙,没空接待你,你不要过来了。”

电话里母亲问,“是不是郑凡嫌我们借两万块钱太少了,房子究竟买没买呀?”

韦丽怕郑凡听到了受刺激,就压低声音说,“妈,你不要在电话里讨论国家大事,好不好?你什么时候过来,等我通知。”说着就挂了电话。

韦丽的情绪好像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晚上两个人索然无味地喝下了两碗稀饭,然后看着碟子里的咸菜发愣,韦丽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酱黄瓜,“黄瓜长大长熟了,就被腌制成这又软又黑又咸的丑东西,然后再被牙齿嚼成碎渣。”

郑凡还是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你妈答应不来了?”

韦丽说是的。

舒怀精神上早就出现了问题,郑凡隐约能感觉到一些,但他连自己都关心不了自己,又哪有足够的心情去关心已很难沟通的舒怀。事实上有过那么几次,郑凡想去找舒怀,但都没成行,直到舒怀把人捅死了,他才后悔自己的粗心和自私。在庐阳,黄杉跟温州富婆远走高飞了,信访办师兄老蒋不是一届的,举目无亲的舒怀真正的同学只有一个郑凡。

舒怀父亲在乡下废砖窑偷偷生产鞭炮有些年头了。这个原先做过镇政府教育主管的小公务员为了儿子在城市里能活下去,不惜提前退休到乡下的废砖窑里铤而走险,两年里果然掏出了十万块钱给舒怀交了首付,悦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舒怀女朋友。然而私自生产鞭炮相当于坐在火药桶上玩火,出事是正常的,不出事反而不正常,年后正月十六那个晴空万里的早晨鞭炮作坊终于爆炸了,当场炸死两个雇工,当两个雇工支离破碎的残骸从炸塌了的废砖窑里扒出来后,舒怀父亲当场就吓昏了过去,人还没醒过来,就被公安抓走了,倾家**产不说,还被判了八年徒刑。舒怀总觉得父亲是为他买房子而身陷牢狱之灾的,所以酒喝得更凶了,越喝痛苦越深重,这种情形下,他很难记住李白一千年前的忠告,“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也许是憋得快要爆炸了,无处诉说的舒怀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曾给郑凡打过一次电话,电话里他想跟郑凡说点什么,可几次欲言又止。当时郑凡正在印刷厂忙着校对欧陆地产维也纳森林的会刊,舒怀说,“郑凡,你现在有空吗?”郑凡说,“没空。什么事,你说!”舒怀有气无力地说,“没事。”郑凡正在为一幅图片清晰度问题头疼不已,他粗心地应付了两句,匆匆挂了,由于图片不清晰,他挨了欧陆总裁助理悦悦的尖刻批评,“你要是还这么马虎工作的话,我们只能另请高明了。”郑凡态度谦恭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底片很好,没想到制版后效果这么差。”悦悦毫不客气得给郑凡迎头一击,“在会刊的编校质量上,你讲的任何理由都是狡辩。”郑凡只好表态,“以后我一定注意。”悦悦还乘胜追击给了郑凡一记闷棍,“再出现差错的话,就没有以后了。”郑凡被悦悦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心里很是窝囊,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在惩罚他的自以为是,还是急于想抖露一下总裁助理的威风,他不想再给欧陆地产干活了,去他妈的,辞职!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权衡再三,还是放弃了辞职的念头,毕竟一个月多好几百进项。气昏了头的郑凡回来后把舒怀给他打电话的事给忘了。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郑凡想起舒怀打电话的事,连忙回了过去,可舒怀电话已关机了。郑凡骑着车赶到舒怀的住处,敲了半天的门,里面没人答应,郑凡使劲地砸着门,门里还是没反应,这时舒怀对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根被咬掉了大半截的黄瓜对郑凡说,“别敲了,昨天晚上被公安抓走了,铐走的时候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郑凡一听头都炸了,“被抓了,怎么会被抓了?”

中年妇女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黄瓜,“杀人了,看起来老实的小伙子,下手那么狠!”

回来后郑凡跟韦丽讲起舒怀杀人的事时,手一直都在抖,“你说怎么可能呢?舒怀怎么会杀人,别人杀他还差不多。”

韦丽也惊呆了,她手里抓着一张当天的晚报,“报上都登出来了,只说了舒某,起初我看了后压根就没想到是会舒怀。”

“会不会弄错了?”郑凡自言自语着。

韦丽摊开手中的晚报说,“这么会错呢?你看,这报上写的清清楚楚,舒某是一民营中学的老师。”

郑凡动作粗鲁地抢过韦丽手里的报纸,他仔细地看了又看,目光渐渐绝望起来,“怎么办呢?”

郑凡手中的报纸滑落到了地上。

其实舒怀早就得了忧郁症,被悦悦抛弃后,舒怀的忧郁症变本加厉,双休日要么夜以继日地泡在网吧里下棋打游戏,要么就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不出门,靠啤酒和方便面聊以度日,他的世界里充满了失败、压抑、沮丧、绝望,后来有一位心理医生分析说,舒怀出事是迟早的事,他不去杀人的话,就会自杀,他生活中的天空是永远灰暗的颜色。父亲入狱,女友背叛,工作不如意,这些人生的毒药在长期蒸煮发酵后终于在三天前的午后恶性发作了,平时根本不吃水果的舒怀鬼使神差一样,突然想吃水果,于是下楼了,楼下水果摊上那位眼睛不好的摊主称了舒怀挑的四个苹果,说是一斤四两,回来后舒怀用弹簧秤一称,少了二两,气冲冲直奔楼下,春末夏初,天热,舒怀跟眼睛不好的水果摊主火气都很大,郑凡说,“谁都敢欺负我,你凭什么少我二两苹果!”摊主说,“卖了二十多年,我从没扣过谁一钱的秤,你眼睛瞎了,栽赃我,滚你妈的!”两人由争吵辱骂到推搡,越闹赵凶,众人上来拉都拉不开,混乱中,中午刚喝过两瓶啤酒的郑凡从口袋里掏出本来准备削水果的刀子,很简单地往前一捅,摊主就像喝醉酒了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围观的人惊恐地叫着,“不好了,出人命了!”郑凡手里抓着血淋淋的水果刀,像一块化石站在午后的阳光下,阳光照亮他荒芜的头顶和滴血的刀子。

水果摊主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

舒怀是以故意杀人罪被逮捕的,他是揣着刀子下楼的,警方认为刀子带下楼显然不是为了削水果,而是随时准备伤害对手的,所以说舒怀杀人是有预谋的,更为糟糕的是,卖水果的摊主并没有扣秤,警方重新过磅,四个苹果足足一斤四两,是舒怀的弹簧秤不准,才少了二两。

郑凡很自责,要是舒怀打电话给他那天回去后找他聊聊的话,舒怀多少会释放掉内心的一些压抑和苦闷,三天后他也许就不会为二两苹果捅死一个无辜小贩了。那是一个向他求救的电话,可他竟然忘了,郑凡觉得是自己把舒怀送进了大牢,想到这儿的时候,郑凡痛苦得恨不得拿刀捅自己,平时不怎么抽烟的郑凡那天晚上坐在桌子前抽光了整整一包烟,书稿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韦丽是被烟雾呛醒的,她窒息着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半昏迷的脑袋问郑凡,“几点了?”郑凡看了一下桌上的闹钟,后半夜两点四十五分,郑凡正准备告诉韦丽,扭头见她又睡着了,郑凡打开窗子通风,风没进来,窗外的黑暗一下子全涌了进来,夜晚安静得像一把冰冻三尺的刀子,闹钟走动的声音惊心动魄。

韦丽的母亲终于不请自来。

郑凡正在所长郭之远的办公室里就书稿的第四章“谁是黄梅戏的终结者”紧急磋商,所长郭之远说,“第四章用这刺眼的标题是肯定通不过的。”

郑凡说,“郭老师,这是学术观点,不是文艺方针和政策。”

郭所长不想跟郑凡深入讨论,他用总结的口气说,“就这样吧,回去改标题,你这本书出版要用市里的社科专项基金,懂吗?”

韦丽给郑凡的电话在郭所长还没说完的时候就响了起来,郑凡接了电话,脸色苍白,他合上电话,颤抖着声音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郭所长,“郭老师,你能不能派我到下面剧团去,再做一下调研?”

郭之远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下个月,所里有调研计划,到时候统一安排。”

郑凡一脸溃不成军的狼狈,“郭老师,我想现在就下去,今天就走。”

郭之远专注于泡制新茶,头也不抬地说,“其实你不需要下去调研了,书稿很扎实,第四章换个标题就行了,内容侧重于传统戏曲面临大众娱乐的挑战,删掉对传统戏曲临终关怀之类骇人听闻的字眼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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