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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刀尖上的青春(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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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凡哭丧着脸将丈母娘突然造访以及自己所面临诺言破产的危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郭所长,郑凡抹着鼻尖上的汗,声音**着,“郭老师,都怪我说了过头话,没想到房价涨得比东南亚海啸还要猛。”

郭之远放下手中的茶壶,立即拍板,“你马上出发,去大别山你老家西岳县黄梅戏剧团调研。”

郑凡给韦丽回拨过去,说马上要出差,不能见丈母娘了,郑凡说前些天赵恒送给他的二斤新茶在床下面的纸箱了,算是女婿孝敬丈母娘的礼物,韦丽虽说不希望母亲来,可母亲已经站在你屋檐下了,你还想开溜,直性子的韦丽不能容忍两个人联手欺骗母亲,她在电话里急了,“你一个堂堂的知识分子,骗人不是这么骗的,我妈,你丈母娘,你下得了手吗?”

郑凡心虚气短地抵抗着,“韦丽,我没骗人,是所里安排的,郭老师就在我身边,不信,我让郭老师跟你说。”

郭之远看着郑凡塞到面前的电话,像面对一颗冒着烟的地雷一样不敢接,郑凡用痛苦的眼光恳求着,郭之远接过电话,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小韦呀,是这样的,郑凡的书稿要补充一些材料,是我建议他下去调研的。”

韦丽在电话里说,“郭所长,您能不能让郑凡过两天再下去调研呢,我妈从大老远来看我们,明天就回去了,书又不是明天就急等着要出版,是吧?”

郭之远对着电话频频点头,“是,是,那我叫他现在就回去!”

郭之远合上电话,郑凡一脸的绝望,郭之远将电话交给郑凡,“丑女婿总是要见丈母娘的,你就这么跟她说,不是你郑凡不讲信用,是房地产市场不讲信用,愣是把工薪阶层和诚实的劳动者折腾得离房子越来越远。”

郑凡像一个被戳穿了的气球,瘪了,他瘫坐在郭之远办公室破旧的沙发上拼命喝水,他想用茶水来淹没内心的恐惧,郑凡有些伤感地对郭之远说,“郭老师,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小爬虫,读了这么多年书,兼济不了天下,独善不了其身,居然把一套房子作为人生的奋斗理想,窝囊透了,我现在就是山里来的一个读过书的文盲。”

郭之远以其大半生的历史经验告诉郑凡,“当一套房子成了你一辈子奋斗理想的时候,你就不会有指点江山、担当天下的妄想了,你会变得很现实,很老实,很真实。回去吧,跟丈母娘多说一些好话、软话,她还能把你枪毙了不成?”

夏天的天气像房价一样不靠谱,郑凡骑车到城中村巷口时还是阳光毒辣烈日当空,可回到距自己四百米远的出租屋时,已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不到十秒钟,郑凡全身淋得湿透,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雨下的太急,出租屋里四处漏雨,郑凡进来的时候,韦丽和她母亲正用一个塑料脸盆和一只饭盒还有两个刷牙的杯子在接漏下来的雨水,水泥地面上湿漉漉的,屋里水气弥漫,墙角处十多天前就长出了几块绿色的青苔。郑凡喊了一声,“妈!”

韦丽母亲象征性地“嗯”了一声,然后用极不信任的眼神盯着郑凡,韦丽拿了一条干毛巾给郑凡擦身上的雨水,丈母娘在屋外连环爆炸的雷声和屋内淅沥的雨声中开始问责,“小郑,你是山里来的孩子,不是山里来的土匪,你把我女儿抢到手,死活就不管了,土匪的压寨夫人也不是住在这漏风漏雨的破地方呀,还不如住在山洞里,山洞里好歹不漏雨呀!”丈母娘端起了半盆漏下的雨水站在郑凡面前,“马上就三年到了,房子呢?是你当我面赌过咒发过誓的。我已经拿了两万,你总不能要我贴了女儿再给你买上房子让你享福吧,你晓得吗,我和小丽她爸风里来雨里去,一天卖水果挣不了二三十块钱,遇到卖不完烂掉的水果,那就像身上的肉烂掉了,钻心的疼呀。”

郑凡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妈,我对不起你!”

丈母娘继续数落着,“你父母不管不问,不贴一分钱,不帮着买房子,反正儿媳妇已经骗到手了,是吧?天下哪有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

郑凡本来想以低头认罪的委屈来争取丈母娘的宽恕,而且确实也做好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心理准备,可当丈母娘谴责起乡下父母时,郑凡还是忍不住了,“妈,我山里的父母不是不负责任,而是负不起责任,他们把我养大,培养我读书,本指望我读出来后望能帮家里一把,可我还是拿不出一分钱来帮家里,他们在田里、山场上忙活一年的钱都买不上如今城里的一个平方的房子,你让他们怎么负责任,他们比你们还要穷,还要苦。对于您,我是没兑现诺言,可对我父母,我是忤逆不孝。”

郑凡说着眼泪忍不住像屋内的漏雨一样,哗哗地流了下来,在屋内忙着抢救半口袋大米的韦丽对母亲大声抗议着,“妈,你是来看我们的,还是来审我们的?你再提房子,我就跟郑凡跑到山里住山洞去!两万块钱,明天让郑凡到银行取出来还你。”

韦丽的母亲不再说话了,她抓起桌上的帆布包,对韦丽和郑凡说,“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们!从今往后,我要是再说你们一个字,烂嘴烂牙!”说着就一头冲进屋外的暴雨中,韦丽和郑凡将母亲死死地拽了回来,郑凡说,“妈,我错了,还不行吗?”

韦丽母亲心灰意冷抹着脸上的雨水,“我到外面找个店住,明儿一早就回去,庐阳我再也不来了!”

韦丽母亲当晚住在城中村私人小旅店里,那里虽然肮脏还有老鼠臭虫,但不漏雨,韦丽要陪母亲住,母亲说不用了,“一路上太累,我想好好睡一觉!”

母亲更多是觉得母女之间已经无话可说,郑凡讨好地对丈母娘说,“妈,您好好歇着,明儿一早我和韦丽过来送您。”

第二天一早六点,郑凡就和韦丽起床去送母亲,赶到小旅馆,店主说,天还没亮,好像还不到五点,人已经走了。

郑凡拉着韦丽的手说,“走,我们去车站!”

韦丽说,“不用了,我妈已经走远了。”

郑凡站在清晨潮湿的雾气中,声音也是潮湿的,“韦丽,对不起!”

韦丽没说话,独自一人向巷子深处走去,身后的郑凡像是被韦丽扔下的一张旧报纸。

韦丽对郑凡怨气很大,但她不说。要是去年把百安居的房子定下来,母亲就不会这么绝望地不辞而别,郑凡太固执,固执得不可理喻,虽然他做出了让步,答应房价每平米降一毛钱都买,可事到如今,想降一分都只有在梦中才能实现。其实郑凡比韦丽早已提前绝望了,他不愿承认是出于他脆弱的自尊和不甘心,他望着韦丽远去的背影,心里很难受,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去干活!

可郑凡不可救药地发现,他越是努力地去干活,他离房子就越远。于是,他推掉了赵恒的一个医疗器材展销会的策划。

郑凡决定去找悦悦,看能为舒怀做点什么,可一直没抽出空来,这天郑凡正准备去欧陆地产的时候,老肖找到了他。

老肖的儿子结婚,给郑凡送了一份请柬,郑凡当晚只得去了文华大酒店参加了老肖儿子的婚礼,看着比自己小三岁的老肖儿子幸福地挽着新娘的手走进大厅,洪水猛兽般祝福的掌声淹没了一对新人,郑凡看得眼睛都发直了,幻觉中挽着新娘的新郎官成了自己,他的双脚随着《婚礼进行曲》的节奏在桌子下面不由自主地踏着松软的地毯。他在跟韦丽拿证的那天就在心里发过誓,一定要给韦丽一个体面的婚礼,可这一天却是遥遥无期。

郑凡问坐一桌喝喜酒的郭之远,肖老师儿子有没有婚房,肖老师掏了多少钱,郭之远说,“老肖跟我们一样,几个死工资,哪有钱贴?他儿子是市电力公司的,分了一套120平米的福利房,还有一套集资房,每平米只付两千八,不到市场价的一半。”

郑凡问老肖儿子是不是留学回来的高科技人才,郭之远说高中没考上,上了电力技校,他妈是供电局的,所以毕业后到了电力公司做了技工,“别多问了!没有谁规定你研究生毕业,就一定要比人家电力技工学校毕业的更值钱些,还有中石油、中石化、中移动、中电信,随便一个刚入行的毛头小子,也比我这个干了一辈子的高级知识分子收入高几倍。天下不平的事太多,你不比,等于就没有。”

郑凡说我懂了。其实他并没有懂,大庭广众之下,他只好不懂装懂。

婚礼结束的时候,郑凡照惯例给老肖出了一百块钱礼份子,老肖坚决不收,推开郑凡塞过来的一张百元大钞,“你能来我很高兴,你业余打短工挣点钱不容易!”

郑凡说,“再不容易,也得按规矩来!”

郭之远也很严肃地劝老肖收下,不然就是对郑凡的不尊重。老肖只得从命。

郑凡回到家后,韦丽看他喝得酒气熏天的,问他晚上为什么事在哪儿喝了这么多的酒,郑凡说,“在赵恒那儿喝的,谈一个展销会策划的事。”

郑凡不敢说参加了老肖儿子的婚礼,他怕韦丽受刺激。韦丽对赵恒保持着一贯的偏见,“赵恒这个人就是不地道,把你灌多了。”

赵恒这个人固然有其唯利是图的狡黠和自私,但只要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为人还算是比较仗义的,听说郑凡同学舒怀出事后,他主动推荐了庐阳最有名的大律师吕枫为舒怀辩护,“找一个好律师,你们多去看望看望,关键时候没人站出来是不行的!”

所以在韦丽愤怒谴责赵恒的时候,郑凡没接腔,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猛喝了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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