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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刀尖上的青春(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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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婚礼的第二天一早是韦丽轮休的日子,郑凡要韦丽陪他一起去看守所看望舒怀,韦丽说,“你整天忙着挣钱,平时对舒怀那么冷漠,早不去看望,现在去看望有什么用?”

郑凡没有争辩,他去找悦悦。

悦悦不在办公室,郑凡在郝总的办公室见到了悦悦,悦悦正在跟郝总谈笑风生,从脸上的表情能看得出来他们在此之前的交流相当愉快,郑凡对悦悦说,我找你有事,悦悦说什么事,你就当着郝总的面直说吧,郑凡看了看面部表情很大度的郝总,说,“舒怀被抓起来了!”

悦悦坐在郝总对面的沙发里冷冷地说,“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舒怀抓起来与我有什么关系?”

郑凡看悦悦像听着一件古代往事一样的麻木和冷漠,他将手心里的自行车钥匙几乎捏碎,“舒怀就毁在你手里,难道你还想抵赖吗?”

悦悦不动声色,“郑凡,一个人只有毁在自己手里,别人是毁不了的。”这时郝总电话响了,他抓着手机出去了。

悦悦站起来缓缓地走向郑凡,她甚至闻到了郑凡粗鲁的喘息声,“郑凡,为什么我没毁在你手里?”

郑凡愣住了,他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树桩一样沉默着。

悦悦逼近郑凡的脸,他看到郑凡脸上的毛孔正往外渗着细密的微汗,“无论是事业,还是情感,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中,除非你自己对自己就不打算负责。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没听懂?”

郑凡点点头说听懂了,他软下口气说,“我是想,我们一起去看看舒怀,就算是相识的隔壁邻居,我们也应当表示一下同情,看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

悦悦说她已经去看过舒怀了,她已经替舒怀找了吕枫大律师,律师合同也签过了,代理费我付了一万六,如果能判成抑郁性精神病无罪释放的话,另加五万,如果判为故意伤害过失致人死亡罪,加两万,“这都已经写进合同条款了。要判死刑的话,就太重了,郝总也帮忙在法院那边找人。”

郑凡说了声“谢谢”,就独自转身一个人走了,想起刚到庐阳那天晚上舒怀为他接风的情景,郑凡鼻子酸酸的,想哭。

郑凡拎了一网兜苹果骑着车直奔螺丝岗看守所。

看守所里,隔着铁窗、剃了光头的舒怀见到郑凡时表情很麻木,他用右手指甲不停地抠着左手指的指甲,不断重复。

郑凡说,“我是郑凡,你认识我吗?”

舒怀点点头。

郑凡将一个苹果塞到舒怀的手里,“你怎么这么傻,你一进来,把我们哥几个全都扔到了外边。”郑凡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这时候突然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感,好像他被扔在监狱外面比关在监狱里面还要难受似的。

舒怀手里攥着郑凡塞给他的一个苹果,眼珠不动,声音木木地说着,“我不吃苹果,苹果会爆炸的,像我爸造的炸药。”整个人都不对劲,就像日本电影《追捕》里面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恒禄进二。

郑凡说,“你别担心,悦悦已经帮你找了律师,我也准备去见一下律师,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不会有事的!”

舒怀依然很木讷地望着郑凡,“说我杀人了,谁看见了?悦悦没杀人吗?律师肯定看见了。”

郑凡跟舒怀简直无法对话。好端端的一个立志当中学校长的热血青年,如今坠入牢笼万劫不复,所有的青春都正在死去,剩下的生活落满了罪恶的灰尘。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天已黄昏,铁丝网外面的天空铺满了鲜艳的晚霞,美丽而血腥。一阵风掠过,一群鸽子丢下一串鸽哨声,消失在悠远的暮霭中,郑凡隐隐感觉到舒怀的灵魂已经尾随着鸽哨声随风而逝。

三年过去了,郑凡买房子的希望终于落空了,百安居的房子早卖完了,里面的二手房已经涨到七千二,三环以内的房子早就超过了每平米一万,高档公寓直逼两万,别墅超过三万,以温州投机商为代表的炒房客们短短三年内迅速成为千万、亿万富翁,以郑凡这类穷人为代表的楼市观望者却一次次坐失良机,沦为货真价实的穷人,他们的犹豫徘徊无异于自杀。网上有些不负责任的段子说:刘翔速度是跑不过房价的。时至今日,郑凡再也不敢提买房的事了,韦丽的变化在于不提买房,也不提不买房,房子成了她和郑凡两人生活中的一道伤口,一个不可告人的隐私,谁都不愿提及,谁都不敢提起。郑凡在书稿的写作中和兼职的奔波劳累中让自己对房子的妄想逐渐麻木起来,秋天的时候,郑凡一次坐在大杂院里剥豆子,他抬起头,忽然看到天空的流云,不断地演变成楼房和房间的格局,郑凡居然心惊肉跳,手脚**,手中的豆子和碗一同掉到了地上,房东老苟捧着茶壶走过来说了一句,“走神,想你相好的女人了吧?”

年底的时候,一天晚饭后韦丽刚放下碗筷,她突然对郑凡说,一个小姐妹告诉她法院正在拍卖一批没收的房子,均价只有六千七,“有一套七十平方的房子我们完全可以买下,再凑一凑,首付应该差不多。”

已经有半年多没提过房子的事了,韦丽很陡地一提,郑凡一时回不过神来,“哪来的房子,这么便宜?”

韦丽说,“估计是没收的腐败分子的房子。小雯她们说住在没收来的房子里不吉利,我们又不是当官的,住进去怎么着也成不了腐败分子。”

郑凡没心思顾及腐败分子住过的房子是不是吉利,他无比惶恐的是周天保开刀的那两万块钱一分也没还过来,一旦成交掏钱,怎么向韦丽交差呢?两年前没买房子已经犯了错,而把买房子的钱借给了乡下庄邻,则是错上加错,他倒不是担心韦丽不通情理,而是担心韦丽把他坐失买房良机拿出来再讲一遍,那是一种近乎于凌迟的痛苦。郑凡消极怠工地说,“我还是想买新房子。法院拍卖的房子毕竟是二手房,也不知道好不好办按揭。”

韦丽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我们去看看吧!”

两天后,郑凡有些无奈地陪着韦丽去了法院拍卖现场,一路上,韦丽很是兴奋,她说,房子买下后,也许会在腐败分子家里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一包钱,三十万,不,最好是五十万,韦丽在胡思乱想中陶醉着,“要是有五十万受贿的钱,我们代表政府把它没收了,房子等于是白送我们的。”

郑凡说发现了腐败分子的钱是要上交的,韦丽说交什么呀,我又没偷,是他自己藏在地板下面自己忘了,我们当然不承认。一路上两人为如何处理腐败分子的五十万赃款居然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直到他们站在了拍卖大厅门口时,他们才发现这子虚乌有的争执是多么无聊。

拍卖会要到十点才开始,郑凡拉着韦丽来到拍卖师休息室,休息室里布置得古色古香,仿古木质家具公然假冒着清末民初的格调。郑凡对那位胖得像汽油桶一样的拍卖师充满了尊敬,他挨在拍卖师身边的一张老式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拍卖师,拍卖师推开了郑凡的香烟,说不会抽,但态度上对这位不速之客少了一些反感,郑凡抓住这难得和睦的氛围问拍卖师,“我想请教您,如果这套七十平方的房子我买下了,能不能分期付款,或先过户,然后我再去办按揭?”

拍卖师吃惊地看着郑凡,他只有很困难地转动着汽油桶一样肥胖的身子,才能理顺说话的气息,“跟法院打交道最好不要、不要玩幽默。这些房子是罚没的脏物,必须一次性处理,一次性付款,法院不是房地产商。”

韦丽问七十平方的房子从哪没收来的,那位汽油桶身段的拍卖师看韦丽长得很清秀,声音也就多了几分亲切,“这套七十平米的,你最好不要买,杀人犯住的凶宅,就为了二两苹果,为了二两苹果无辜地送了一条人命。你干脆买没收来的、没收来的腐败贪官的房子,不过贪官的房子没有小户型的,最小的、最小的也得一百多平方。”

郑凡和韦丽面面相觑,他们俩谁也没说话。拍卖会还没开始,他们就默默地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已是中午时分,郑凡试探着对韦丽说,“反正房子也买不起了,中午我请你去吃肯德基吧!”

韦丽说,“你要是同意今年春节我们去新马泰旅游,我就同意去吃肯德基。”

郑凡岔开话题,问了一句很法盲的话,“舒怀的房子为什么拿来拍卖,难道他回不来了?”

韦丽说,“拍卖师一说,我就想通了,他把人杀死了,除了要负刑事责任,还得民事赔偿。早知道是舒怀的房子,打死我也不来。今天我是晚白班,得马上赶到超市。你回去把电饭锅里的剩饭热一热,辣酱在床底下的纸板箱里。省点钱到2050年去买房子吧!”

望着韦丽远去的背影,郑凡能感受到韦丽对他的失望、无奈和冷淡。郑凡没有回城中村,他拎起自行车龙头,掉转头向江淮文化传播公司骑去,江淮小姐选美大赛决赛在即,决赛现场主持人串词第六稿下午要集体讨论。总撰稿郑凡心烦意乱,由于跟电视台合作,电视台那些穿着口袋很多的导演们对郑凡撰稿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说是赞助单位台词介绍不到位,一会又是选手介绍没有个性,郑凡有时觉得真不如像舒怀那样往牢里一呆,一了百了。可这种消极心理只是片刻的情绪缓冲,调整好了后,又得一头扎进工作现场,虽然他离买房目标越来越远,可只要这世界的房子还在建,他就必须为买房去玩命。这是他内心里一条铁的纪律,纪律是不能违背的。

郑凡赶到赵恒公司时,赵恒气得脸色铁青,他对着郑凡大骂电视台,“他妈的,两个嘴上胡子还没长齐的毛头小子,衣服上多缝了几个口袋,名片上印上导演两个字,就对我们的方案指手画脚的,我让他们给我滚回去,叫他们主任过来,下午的会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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