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刀尖上的青春(第4页)
郑凡准备回城中村,赵恒说你不来,我也会打电话叫你过来,中午不走了,有好酒喝,有要事谈。
郑凡是坐着赵恒开的车两人一起离开公司的,车上,郑凡问赵恒,“今天看你情绪好像有点失常,是不是离婚遇到坎坷了?”
赵恒夏天的时候看中了一个来公司实习的女大学生,女大学生学的是平面设计,她的爱情设计也很出色,赵恒跟她上床后,非赵恒不嫁,赵恒见女大学生比他在四牌楼卖服装的老婆漂亮得多,气质好得多,就动了换人的念头,结婚没到三年,离婚已经闹了四个月。
赵恒对郑凡说,女大学生的事已经摆平了,一万块钱搞定,“你不要以为现在还有什么你死我活的爱情,那是扯蛋。那些港澳、内地的大老板们包了那么多女明星,有几个月的,有几年的,完全按合同办事,以钱来结算,很公平,也很简单!”赵恒说他心情不好是因为今天早上送女大学生到火车站,下车遥控锁门时,被人暗中用干扰器干扰了,将女大学生送进车站回到车上,他发现车后备箱里的一台一万多块钱新买的“苹果”手提电脑被偷了,还有两瓶好酒和一双棉拖鞋也一同被卷走了。
郑凡说,“这叫做报应,你玩弄人家女孩子,必须付出代价。”
赵恒反击说,“人家都愿意跟我结婚,怎么能说玩弄呢?要不是现在的老婆太凶,女大学生都是你嫂子了。”
郑凡问中午有什么要事必须拿到酒桌上去拍板,开车的赵恒兴奋过度以至于方向盘差点失控,再多抖一下,车就出事了。赵恒说,南海浪涛的龙总跟另一股东老曹花三千万合伙买下了行将就木的庐阳酒业公司,“庐春老窖”酒要重新包装上市,龙总指定赵恒的江淮文化传播公司做全方位的包装策划,赵恒说,“大体思路已经有了,具体实施你必须参加,你是我们这个团队的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不动用你这颗棋子,有可能满盘皆输。给你的报酬不会少于五千,你最近这段日子,先给我想出一句令人叫绝的广告词。”
赵恒没跟郑凡争论,他目不转睛地对着方向盘说了一句,“是生意,总得有人去做。”
中午的饭局是在维多利亚大饭店包厢进行的,这是龙飞重要宴请的定点餐馆,第二次进来的郑凡踩在松软的地毯上,脚步踏实了许多,可心里还是担心吃饭时油汤溅到地毯上。
进了包厢,龙飞热情地迎上来跟郑凡握手,“小定都上高二了,我们一回都没聚过,都怪我整天穷忙。小定总是唠叨说他们老师比你差一万多倍。”
这时坐在沙发里的另一个中年男人站起了身,龙飞正要介绍,郑凡说,“我们认识。”
中年男人走过来握住郑凡的手,“小郑,你好!你为我们修订的家谱,现在全体曹氏后代每家一册,爱不释手,曹氏后人没有一个不说你功德无量。”
郑凡笑着说,“是曹操功德无量。”
中年男人是庐阳武校校长曹诚,他说自郑凡将其修成曹操六十八代孙后,祖先魏武帝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每天都在激励他办一个酒厂。他经过两年来的谋划,终于沿着祖先的足迹,跟龙飞联手买下了庐阳酒厂。
中午喝的是“庐春老窖”十年窖藏,郑凡觉得酒里面有不少水的味道,与窖藏几乎毫不相干,而龙飞和曹诚爱屋及乌地喝得情绪高涨,说这酒真他妈好喝,其实庐春老窖不过是从四川买回一些酒头、食用酒精加水勾兑出来的,从来就没下过窖,说窖藏如同是说梦话。
酒过三巡,他们开始切入正题,一是要敲定“庐春老窖”重新包装上市一句令人振聋发聩的广告词的思路;二是新上市的庐春老窖酒始于汉兴于唐的故事传说;三是春节期间五年、八年、十五年、三十年窖藏四种全系列庐春老窖推广促销的具体方案。
郑凡酒没喝晕,听他们的策划方案听晕了。固然他把打架出身的曹诚在家谱中命名为曹操六十八代孙,可曹诚毕竟姓曹,五百年前跟曹操不是一家,但五千年前肯定是一家。而庐阳酒业公司是庐阳一个弃恶从善的毒贩为洗钱而创办的,厂子总共才开张八年,哪来的十五年、三十年的窖藏,厂里没有酒窖,甚至连酒坛子都没有,勾兑好了现场灌装,至于汉唐的故事传说,则全要靠人为捏造了,头昏脑胀的郑凡看龙飞、曹诚、赵恒正在不知羞耻热情澎湃地策划,如同看赵本山演小品。
郑凡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说,“你是曹操的六十八代孙,因为你姓曹。庐春老窖要是跟皇上挂上钩,你就不好姓曹了。”
龙飞给郑凡倒了一满杯,“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敬你一杯,希望你走出书斋,与时俱进,跟我们共同创造历史。”
龙飞举起酒杯,跟郑凡碰了一下。郑凡碰杯后并没喝,他说,“那是共同编造历史。”
龙飞有些不高兴地说,“你先把酒喝了,再听我跟你细说。”
赵恒劝郑凡,“龙总都喝了,你喝干!”
郑凡将满满一大杯勾兑得并不太好的庐春老窖白酒倒进喉咙里,眼睛里到处冒出火光,他捂住酒杯硬着舌头说,“酒我喝了,历史我编不了。”
赵恒说,“不是让你编历史,是让你编故事,以前你又不是没编过。”
龙飞给郑凡点了一支烟,郑凡抽了一口,呛得七窍生烟,龙飞在弥漫着海鲜味的包厢里点拨着郑凡,“这是商业策划,是营销手段,现在的酒,一出场都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窖藏的,电视报纸上铺天盖地,全国人民都没当真,你何必当真呢。再看电视购物频道上卖手机、卖电脑的,狂呼乱叫着全国限售五十组,赶紧抢购,屏幕上铃声乱叫一气,广告还没播完,电话打爆,货已抢光了。全国排第一名的弱智都不会相信是真的,但就是卖得火,没道理可讲。这年头没什么是真的,只有假广告是真的。电视报纸都是国家批准办的,政府没有不允许这么干。”酒喝多了的龙飞慷慨激昂,振振有词。
同样酒喝多了的郑凡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赵恒要开车,喝得少,他控制了整个酒桌上的局面,他对喝得不省人事的郑凡、龙飞、曹诚说,“以后喝酒不谈事,谈事不喝酒,下次再议吧!”
晚上,韦丽下班回到家,看到郑凡蜷在被窝里睡觉,屋里酒气熏天,她给郑凡倒了一杯水,叫醒他喝水,“酒喝多了要补充水分。借酒浇愁没用,舒怀的房子又不是你没收的,有什么难过的?喝这么多酒。”
韦丽扶坐起郑凡喝了一碗水,郑凡感觉到心里酒醒了一大半,他问韦丽,“庐春老窖的广告策划接不接?”
韦丽说,“只要不是假酒,接。”
郑凡说,“不是假酒,但要策划假广告。”
韦丽说,“不接。”
第二天郑凡找到赵恒说老婆韦丽不同意接这份活,赵恒说,“真没出息,你是听老婆的,还是听你自己的?”
郑凡说,“到现在我都没让老婆住上房子,理亏,人怂,我听老婆的。”
后来郑凡以一种折中的方式参与了庐春老窖的宣传策划,他没编写历史故事传说,也没为子虚乌有的老窖捏造一个字,但他提交了一句广告语“好酒是喝出来的!”
赵恒睁着失魂落魄的眼睛望着郑凡,“难不成彩票中了一千万?口气这么大。”
郑凡很淡定地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回去后,他把跟赵恒的对话重复了一遍,韦丽说,“是的,再也买不起房子了,挣钱已没什么意思。往后你也不要这么累了。”
郑凡主动收拾好碗筷往外面的水池边走,“以后我多做一点家务,”出门前又回过头看着韦丽,“如今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挣的钱越多,离房子就越远。”
韦丽看着郑凡端着碗筷走进屋外的黑暗中,如同走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坟墓,韦丽突然恐惧起来,她怕郑凡被黑暗埋葬了,于是就跟进了院子里。
院子外面经过的人没听到韦丽跟进的脚步声,却听到了水龙头边洗碗的水声,以及房东家的大黄狗有口无心地叫了两声。星星在寒气逼人的天幕上闪烁着点点清辉,它们微薄的亮光无法穿越院子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