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活在意外之外(第6页)
郑凡心里惊了起来,周天保做手术的两万该怎么说呢,他敷衍着,“应该有不少了,记不清了。”
韦丽态度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吊着郑凡的胳膊说,“我们用存下的钱到你老家山里买一片山场,好不好?我们在那里养猪、养鸡,种茶、栽树,多棒,城里挣不到钱,买不起房子,没意思!”
郑凡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走出大山,再回到山里去,我爸还不被活活气死。”
韦丽只要进入想象中的生活,就像是服用了兴奋剂一样,可郑凡没时间陪她亢奋,于是就去做晚饭,炒韭菜没盐了,郑凡支派韦丽去买盐,韦丽说顺便给你买一瓶啤酒,郑凡说不用了,韦丽说你拿下了大合同,提前庆贺一下。这时候的韦丽就忘记了悦悦的存在,也忘记了先前究竟说了什么。
韦丽出门买盐的时候,郑凡想起了还欠悦悦一次约会,如果悦悦要是问起来,他该怎么说呢?悦悦现在是他货真价实的上司。
市演艺集团为了向上级汇报文化体制改革的成果,送了一台黄梅戏现代戏《摇滚的青春》到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这出胡编乱造的黄梅戏写了几个奋发有为的大学生毕业后到农村创业的先进事迹,剧中一味强化他们**澎湃的宏伟理想,而公然掩盖了大学生在城市找不到工作后被迫到乡下谋生的无奈,戏中不可避免地掺杂了大量虚假的爱情和不真实的命运折腾。郑凡被抽到赴京演出领导小组帮忙,负责整理媒体报道、观众反响、演员体会及相关资料收集,回来后给市里提供一份专业性的演出调研报告,也为他的黄梅戏研究提供最前沿的素材。郭之远一开始找到郑凡的时候,郑凡不是很愿意,他说我把黄梅戏作为文化遗产研究而不是作为时尚来追捧的,观念上有冲突,怕完成不好任务。所长说,“你这次去,是在工作,不是搞研究,懂吗?不能意气用事。上次你在市里的发言就很有大局观,很见水准,你脑子绝对好使!”
进京汇报演出的主要任务是请嘉宾领导看戏,宣传庐阳,宣传黄梅戏,可庐阳在北京做大官的几乎没有,现任最大的官是一个副局级,早年一个副部级领导已是风烛残年,行动不便,无法到场,于是领导小组决定凡是在北京工作的和退休的庐阳籍老同志,只要是副处级以上的干部,一律送票,而且车马费、礼品备齐了同时送去,郑凡先是帮着给农民工送票,后来又帮着给副处长以上的领导干部送票,郑凡知道嘉宾到场更多地是为报纸、电视台拍新闻准备一些忽悠人的画面而已。
演出前的一天晚上,郑凡抽空跑到通州城边上看望老豹,他把内心里的想法对老豹说了,“没有人再有耐心看两个多小时的一台戏了,包括管戏剧的领导在内,他们也喜欢看赵本山小品、看非常6+1、‘快乐向前冲’之类的快餐文化,这就叫时过境迁。”
老豹住的通州城边上旧街巷里到处涂着青面獠牙的“拆”字,夜晚的灯光比庐阳城中村还要暗淡,偶尔一两盏亮着的灯鬼火一样晃动在风中,这里马上就要被一家房地产商开发。老豹对郑凡谈起黄梅戏进京汇报演出并没有兴趣,他更多地是想跟郑凡交换一下两人各自的生计,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随心所欲地聊着,老豹说他辞职后到北京发展得很不理想,唯利是图的书商出了他的《中国城管内幕》一书不到两个星期就被抓进去了,罪名是涉嫌偷税还有嫖娼,郑凡只拿了一万五千块钱预付款,其余承诺的钱全都打水漂了。现在的老豹已经不再写作了,他正办着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自任校长,老婆从老家过来后管教务和后勤,下班后在巷口摆摊卖四川的麻辣涮,挣些钱贴补家用,郑凡和老豹下酒的菜就是老豹老婆头天卖剩下的麻辣涮,郑凡问老豹怎么想起了办农民工学校,老豹说,“我儿子也带过来了,快上小学了,可没地方收,借读费要六万,抢也抢不到这么多钱。干脆我自己来教,先让我自己儿子读上书。”
老豹说,“跟他妈一起出摊去了!”
老豹住的屋子挺大的,里面除了床铺、煤炉和几个旧柜子,空空****的。屋外的墙上写上了“拆”字,这就告诉你,说不准哪天早上你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而是搬家,学校在巷子后面的一个搬空了的生产酒瓶盖的厂房里,下令停办的通知已经下达好几天了,老豹正为学校的去处而四处奔走,他和他的学校自创办起,就经历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游击生涯。老豹给郑凡倒了一茶缸白酒,“你只有到我们这来住上一段日子,你才会理解什么叫‘哀民生之多艰’”。
郑凡问办学校的钱够不够一家生活,老豹说勉强够吃饭,学生有六十多个,两个班,都是这附近捡破烂的、摆地摊的、开摩的的、打工的穷人家孩子,哪忍心高收费,不以挣钱为目的。老婆卖麻辣涮一晚上能挣三四十,比学校挣得多。“我现在很穷,可我感觉比在城管时充实得多了,心里也很安静。”
郑凡跟老豹聊起城管时意见有些分歧,情绪也很激烈,郑凡说城管就是中国城市管理中的毒瘤,有警察执法、有工商执法、有技术监督执法,还要什么城管,老豹说你不要把城管妖魔化,他说自从离开城管后,自己对城管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城管者和被城管者都是悲剧人物,大家都是为了讨生活才你死我活杠上的”,说到北京刚刚被一个小摊贩捅死的城管副队长,喝了酒的老豹眼中噙着泪光,颇有兔死狐悲的伤感,“都是人,家里都有老婆孩子等着养呢。”
郑凡见喝多了酒的老豹如此动情,就不再跟他争论了,他都不知道老豹《中国城管调查》是怎么写出来的。
离开老豹住处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了,老豹老婆和六岁的儿子还没回来,在街边没有路灯的一个小店里,郑凡买了一箱鲜牛奶和两盒饼干,说是留给小侄子的,老豹很感动,手拎着牛奶和饼干将郑凡送到公交车站,直到郑凡上了公交车,老豹像一尊泥塑般的,呆呆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望着渐行渐远的公交车尾灯或明或灭。初春的北京,天很冷,刀片一样的风将夜晚切割得鸡零狗碎。
郑凡从北京回来后跟韦丽说起过老豹的坎坷命运,韦丽说,“你要是去老豹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教书,我马上就跟你一起走,到处流浪多潇洒,省得你为买房子过得像一只老鼠一样,每天活得惊惊咋咋的!”
郑凡没接腔,因为他知道韦丽反抗现实最锐利的武器就是,让别人陪着她一起做梦。你要跟她讨论举家过日子,超过五分钟她就走神,不到十分钟肯定就烦了,郑凡当然也知道,如果韦丽像悦悦一样成熟理性,他可能早就跟舒怀一起抱着酒瓶醉生梦死了。想起舒怀,他的心里就有针刺的疼痛,他想去看看舒怀,但不知道见面能说些什么,打电话总是关机,失恋后的舒怀越来越不愿跟人交流。
韦丽并不关心郑凡兼职的事,她关心的是老妈要来庐阳究竟住城中村私人小旅社还是咬牙花五六十块一晚在外面住一个正规的旅馆,城中村私人小旅社苍蝇臭虫太多,上次她妈来身上被虫子咬了两个包,回去半个月都没消掉,她对郑凡说,“你帮我一起劝劝老娘,她总是舍不得钱。”
郑凡一听这话,心就揪紧了,他本能地敏感到丈母娘显然不是来看望女婿,而是来督察女婿的,两年多过去了,尽管丈母娘还借了两万块钱给他买房,可如今房子连个影都没有,自己拍胸脯保证的三年住上新房剩下的时间还不到八个月了,这八个月就像执行死刑的日期横在他面前正在倒计时。郑凡想到这头皮发麻,他不敢正视现实,“能不能叫你妈晚些日子再来?”
韦丽说,“你那么怕我妈?”
郑凡说,“要不你妈来的时候,我找个机会去出差。”
韦丽把手里几根葱扔到地上,“你什么意思嘛,我妈就是来看你的,你跑了,她还来干嘛?”
郑凡把心中的担忧和恐惧原原本本地兜了个底,韦丽觉得郑凡分析得很有道理,老妈此行确实别有用心,于是就不吱声了,她也不愿为房子的事弄得上上下下狼烟四起,“好吧,我试试看吧!”
郑凡犹如死里逃生般激动,“准行,你妈听你的!”
梅雨时节,雨水纠缠不休,城市里湿漉漉的,空气中仿佛都能拧出水来,出租屋里刚买的十斤大米还没到一星期,就发霉变绿了,郑凡很沮丧,他觉得住在这低矮的小平房里,迟早一天,人都会发霉的,于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周末,郑凡到欧陆地产拿完了维也纳三期封顶的图片后,主动敲开了悦悦办公室的门,悦悦的办公室开着灯,感觉比上次看到的更加宽敞明亮,地上铺着盛开着红色牡丹花的绿色地毯,几盆草本盆栽和一块灵璧石点缀着奢华的空间,郑凡看着悦悦办公室坚硬而阔气的老板桌,用手抬了抬,稳如泰山,“真沉!一个人根本掀不翻。”
通常在办公室接待值得尊重的朋友都是在沙发上平等落座,本来悦悦也准备把郑凡引到一圈沙发上去,可悦悦听出了郑凡话里有话,就让郑凡以下级的身份坐在自己老板桌对面的小椅子上,悦悦招呼公司服务员给郑凡沏了一杯新茶,算是给郑凡一个天大的面子,郑凡坐下后很自然地就找到了矮人一等的感觉,他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地问,“郝总说聘我做他的文字秘书,是不是有这回事呀?”
郑凡急得全身冒火,“君子成人之美,你怎么能暗中拆台呢?”
韦丽很冷静地告诉郑凡,“做为富不仁的老板秘书,对你来说,是件极不体面的事,像我这样的女秘书早已声名狼藉,当然我现在不是了,我是总裁助理。说实话,当男秘书跟当太监差不多,公司好多材料都是要做假的,郝总的博客里基本上都是骗人的谎言,像你这样清高的知识分子,肯定不会干,干了也会很受伤,所以郝总跟我商量的时候,我一口否决。你答应过了?”
郑凡迅速转动脑筋为自己找台阶下,他支支吾吾说道,“没有,没有,我是来问问看的。如果真要是答应的话,我还得征求韦丽的意见,是吧?”
悦悦用犀利的领导眼光看着郑凡,“你诚实地告诉我,你爱韦丽吗?”
郑凡含含糊糊地回答道,“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就像合伙开公司,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悦悦用目光死死盯着郑凡,“你还没有明确回答我。”
面对悦悦的挑衅,郑凡明确地回答,“我爱韦丽。”
悦悦轻蔑地看着郑凡,嘴角撇出一丝冷笑,“网上打赌赌来的女人,还大言不惭地贴上爱情的假标签,你到幼儿园去忽悠吧!”
一份极具**的合同葬送在悦悦手里不说,郑凡还被她呛了个半死。他不知道悦悦是善解人意地维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嘲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