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活在意外之外(第4页)
两人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像是自言自语。
这时郑凡的手机响了,悦悦很好奇地盯住郑凡,郑凡将闪着蓝光的手机伸到悦悦的鼻尖下,“你看,韦丽电话来了!”
悦悦无动于衷,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郑凡的脸上,她似乎想从他脸上破译出点什么来。
郑凡按了接听键,果然是韦丽打来的。
郑凡在电话里说春节国产车进社区的策划很成功,还问韦丽哪天回来,到时候他去车站接,韦丽问郑凡在干嘛,郑凡支吾着说,“在外面,在外面吃饭!”
韦丽问,“跟谁在一起吃饭?”
郑凡愣了一下,心虚地说,“跟郭所长在一起,还有老肖,肖老师。”
悦悦看着扯谎很不熟练的郑凡竟然笑得弯下了腰。
电话里的韦丽说,“你把电话给郭所长,我给他拜个晚年!”
郑凡捂住电话,脸色在灯光下一片死灰,人几近崩溃了。
悦悦凑过来轻轻地对郑凡耳语着,“就说郭所长去厕所了。”
郑凡如法炮制,“郭所长上洗手间去了。”
电话那头的韦丽果然如释重负,“打死我也不相信你跟悦悦在一起,是吧?”
郑凡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对,对,对!”
凑在郑凡耳边的悦悦被惹急了,“我来跟韦丽论论理,她跑回老家潇洒过年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凭什么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吃一顿晚饭!”悦悦要抢郑凡的手机,郑凡迅速合上了电话,“悦悦,韦丽还小,我们最好不要激怒她。”
悦悦很开心,“我们俩联手把韦丽蒙了,对不对?”
郑凡答非所问,“我明天还要去社区现场。”
悦悦站起身说,“我帮你扯谎成功,今晚的单由你来买。”
郑凡说那当然,悦悦别有用心地问郑凡一个人的春节是什么感觉,郑凡说没什么感觉,要是有的话,那就是很忙也很累,悦悦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吗,郑凡装聋作哑地说,“我以为你找到了新男友,叫我过来把把关的,不然你无法解释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悦悦听了郑凡如此绝情的判决,突然就不说话了。空旷的茶楼里流淌着《春江花月夜》的旋律,静谧中流露着几丝凄凉,听上去像是一首安魂曲。
郑凡也不说话了,两人枯坐着,那是一种守灵般的寂静。
郑凡买单结账,共七十八块钱。郑凡手里攥着一张百元大钞,迟迟不愿递过去,他问吧台小姐为什么这么贵,应该是五十六,吧台小姐告诉他,春节期间,所有的服务项目加价百分之二十。站在一边的悦悦看着郑凡跟吧台小姐交涉,一言不发。
分手前,悦悦问郑凡,“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贱?”
郑凡很坚决地说,“不!”
夜色中的城市里飘满了鞭炮火药的香味,在郑凡的面前,悦悦就是一个被炸碎了的鞭炮,没法抓在手中,却能闻到它粉碎的味道。回到城中村出租屋,郑凡躺在**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梳理着自己与悦悦之间并不危险的关系,他觉得自己对悦悦一直持有偏见,悦悦抛弃了同学舒怀,就像自己也被抛弃了一样,很抗拒。看着今晚分手时强大的悦悦那般无助和凄切的神情,郑凡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极不礼貌地把人家的好感当做一盆洗脚水一样泼了,所以此时他愿意以宽容的心情去理解悦悦,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韦丽回来前自己应该主动约悦悦一次,好好聊聊。郑凡知道悦悦是偏远小镇一个死去多年的屠户的女儿,患了严重风湿病的母亲瘸着腿在老家小镇上靠捡垃圾为生,她要牵挂着病重的母亲还要给读大学的弟弟提供所有费用,悦悦的生活中充满了艰辛的挣扎和看不见的泪水。悦悦和郑凡有着相似的生活背景和相同的奋斗史,悦悦在郑凡身上找到的是一种同伙的感觉,而不是爱情,如果说同伙分量有点轻的话,他们之间顶多算是同志,很显然,一旦突破了同伙和同志的边界,最终将是既没了爱情,也没有了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郑凡觉得真不该对悦悦的好感表现出那般的神经过敏和敌意。
晚上躺在**,郑凡给悦悦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的邀请!祝新年快乐!”
悦悦很快回了一条过来,“那你就再邀请我一次,我买单!”
春节后,韦丽的爸妈没来,郑凡的爸妈来了。
乡下木匠郑树只知道儿子没回来过年是因为工作忙,虽隐约感觉到郑凡在庐阳的本事离呼风唤雨还有一段距离,但绝没想到儿子会糟糕到居无定所寄人篱下的地步,乡下木匠郑树是听了周小保的酒后吐真言后赶到庐阳来的。
本来郑凡跟周天保父子已经说好了,郑凡借钱手术和租住城中村的事回去只字不提,可周天保儿子周小保年初五到郑凡家串门时遇上喝年酒,好客的郑树将小保按到桌边就喝上了,几个来回喝下来,小保的脑子不听指挥了,他端着酒杯给郑树敬酒,“三大爷,你儿子,凡哥很仗义,比雷锋做得都好,一出手就拿了两万块给我爸开刀,他不拿钱,我爸这个年挺不过来的,可凡哥却住在猪圈一般大的屋里,还是租来的。”郑树以为听错了,“小保,两千还是两万,你没喝多吧?”小保硬着舌头说,“没有,再来一瓶也没事,真是两万。凡哥桌上有一个小镜框,里面有一个女孩子的照片,长得像县电视台播新闻的林巧玉,门后面还挂了一件红色羽绒棉袄。”郑树听得脑袋嗡嗡作响,第二天郑树去找周小保核实时,酒醒了的周小保矢口否认,“没有呀,我没说过这话”。回来后,郑树想了好几晚,都没能想明白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儿子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于是对老伴说,“走,我们去庐阳,明儿一早就去,我倒要看看郑凡究竟是怎么混的。”
父母的突然到来让郑凡慌了手脚,他第一句话不是激动,而是紧张和恐惧,“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父亲郑树进屋后看着被油烟熏黑的屋顶,压抑着声音说,“我跟你妈不能来?”
郑凡很无助地搓着双手以缓冲心中的恐慌,他指着床沿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郑凡父母都没坐,他们像研究一件出土文物一样地仔细推敲着屋里的每一个细节。郑凡摇了摇水瓶,里面空了,他很尴尬地放下手中的水瓶和缸子,母亲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相框,死死地盯住相框里的韦丽,她走到门口迎着亮光用手轻轻地擦拭着相框上的塑封,生怕韦丽被灰呛着似的。父亲指着墙上落满了灰尘的标语,以他小学三年级的水平理解着,“房子有了,面包当然有了,面包才值几个钱,跟乡下烤大饼差不多。”
郑凡捅开煤炉烧开水,给长途跋涉的父母喝足了水后,郑凡向父母开始如实交代了事实真相,如实也就是七八成而已,他不能说韦丽是网上打赌赌来的媳妇,也不能说自己没日没夜地在外兼职打工挣钱,而且说到不花钱娶进门的儿媳韦丽时,一味拔高韦丽如何安贫乐道、纯净朴素,跟着自己长期受罪也无怨无悔,如今全中国压根就找不到第二个。母亲感动得将韦丽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生怕她跑了似地。父亲一直在听,一直没说话,面对大上海毕业的知识分子儿子的如此困境,尽管他把韦丽吹得盖世无双,但郑树的脑子一时还是转不过弯来,本指望儿子大上海研究生毕业能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没成想沦落到了如今像个要饭的叫花子,当初还指望他出钱把家里漏雨的三间厢房翻盖一下,眼下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怪不得郑凡两个春节都不敢回家过年。
父亲郑树只是默默地听着听郑凡在说,表情就像当年被镇执法队放回来那晚一样,如同一张干枯的树叶,直到韦丽下班前,父亲郑树只说过一句话,“真糊涂,你怎么能把钱借给周天保?”
父亲郑树再也没有乡下时的神气与自豪了,他像是被木匠随手扔掉的一截废旧的木料,呆板僵化死气沉沉地坐在床沿上抽着闷烟,地上扔满了烟头。韦丽下班看到屋里多了两个乡下老人,她几乎一下子就判断出是郑凡的父母,郑凡对韦丽说,“爸妈来了!”
韦丽像是早就熟悉的一家人一样招呼着,“爸,妈,事先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们呀!”